棲霞院裡陳設講究。
多寶閣上擺著經卷、香爐,牆上掛著一幅《觀音渡海圖》,菩薩眉眼低垂,慈悲地俯瞰塵世,滿目禪意。
柳汀月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已然換了一副神色——
“跪下。”
刺兒跪在榻前,脊背挺直,沒有急著開口。
“別以為你說幾句好話,本側妃就會承你的情。”柳汀月聲線不高,眉眼覆上一層沉沉冷色。
“說吧,你繞這麼大彎子,到底想要什麼?”
刺兒垂著眉眼,在心裡默數了三個呼吸。
沉默太久顯得心虛,沉默太短顯得輕浮。三個呼吸,剛好夠柳汀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娘娘……”她開口,“婢子受夠了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日子。”
她徐徐抬起頭,眼眶恰到好處的紅,卻不落淚,“婢子命苦,十三死了爹,十四死了娘,本想靠著家傳的手藝吃飯,可叔伯吃絕戶……”
她停了一瞬,喉頭微動,嚥下一嘴苦澀。
“幸得娘娘採選,婢子方能踏入王府,有一方安身之處。可婢子在王府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光靠老實本分也活不長久……”
柳汀月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兩下。
“你想讓本側妃提拔你?”
“不是的。”刺兒目光坦蕩,“婢子是心疼娘娘,也替娘娘委屈。婢子進府這些日子,聽見過許多閒話,說娘娘出身不高,說娘娘扶正無望,說娘娘手段狠辣……婢子看不慣,人前個個捧著娘娘,百般奉承,背地裡盡是歹毒心思……”
“你放肆。”柳側妃冷笑一聲,“區區侍婢,也敢妄議主子?誰給你的膽子?”
“婢子不敢僭越。”刺兒立刻俯首垂肩,姿態越發恭順,“可婢子不說,心裡過不去。娘娘待婢子寬厚,婢子不能看著有人往娘娘身上潑髒水,還裝聾作啞。”
柳汀月沒有說話。
外人瞧她風光無限,可內裡難處,只有自己知曉。
京裡那些貴婦夫人,哪個不是面上親親熱熱,背地裡戳她的脊樑骨?王爺表面信她用她,卻從不肯鬆口扶正一事。說到底,這世道最講出身門第,庶出二字,便是她一輩子都脫不掉的印記。王妃的位置,看似一步之遙,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她眯起眼,語氣不明,“接著說。”
刺兒抿了抿唇,像是攢足了膽量,低聲道:“那瘋婦早不鬧晚不鬧,偏在貴客面前鬧,定是有人暗中搗鬼,想借畫皮案的風聲,敗壞娘娘的名聲。”
她靠回引枕,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起來吧,坐。”
“謝娘娘。”
刺兒站起身,膝蓋有些發麻,她不動聲色坐下,只挨著半邊,雙手交疊在膝上。
柳汀月問:“今日你替本側妃解圍,想要什麼賞賜?”
刺兒搖搖頭,“婢子不求賞賜。只求娘娘垂憐,為婢子留一條退路。”
“哦?”
“婢子心裡清楚,以色侍人,終不長久。若來日世子恩寵不在,婢子走投無路,還望娘娘庇護一二。”
柳側妃嘴角有了點笑意。
“你既投靠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說罷她偏頭看向玫月,“去取小廚房剛制的雲片糕,給沈小娘子帶回去嚐嚐。”
玫月應聲去了。
供桌上,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慵懶而臥,半眯著眼,尾巴悠閒地甩了甩。
柳汀月看了它一眼。
“雪奴,過來。”
貓沒理她,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肚皮。
柳汀月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露出幾分倦意。
“你且回吧。日後有用得著本妃的地方,只管來尋。”
刺兒叩首謝恩,起身退了出去。
簾櫳落下,柳側妃低低哼了一聲。
“不貪近利、只求長遠,倒是個識趣的。”
-
知微居。
阿桃在廊下分揀乾果,聽見腳步聲抬頭,連忙放下竹簸迎上來,細細打量刺兒一番,才輕聲開口。
“聽說水榭那頭出了事,小娘子沒傷著吧?”
“沒事。”刺兒將柳汀月賞的糕點,遞給阿桃,“世子爺處置利落,沒讓那瘋婦近身。”
阿桃接過來聞了聞,笑嘻嘻說聲好香,又壓著嗓子小聲問:“那瘋婦的事,外頭都在傳……說她指認畫皮案的兇手是側妃娘娘,可是真的?”
刺兒看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卻讓阿桃緊張。
“傳不傳的,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刺兒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聲音平平的,“這些話,在外頭少說。王府里人多眼雜,仔細禍從口出。”
阿桃吐了吐舌頭,“我曉得了。”
刺兒沒再多話,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出神。
今日瘋婦大鬧水榭,是她和謝雲燼暗中籌謀的。
將柳汀月拖下水,當著都察院蘇衡和兩位京官的面被指畫皮案關連,謝沉為了王府體面,必會查下去。
接下來她該做什麼?
其一,讓柳汀月把她當自己人。
其二,讓謝沉懷疑她,查她。越查她,越偏向她。
其三,讓謝雲燼覺得她有用,離不開她。
若還有四,一定是蘇衡。
刺兒想起蘇衡那雙清正的眼睛。
水榭的重逢,不在她的計劃之中,蘇衡是一個意外變數。
“阿桃。陪我出去一趟。”
阿桃愣了愣:“小娘子,這天陰得厲害,眼看就要下雨了,咱們還是別出去了吧?”
刺兒轉身走到妝臺前,找出一支細毫,就著硯臺裡殘餘的墨汁寫了幾句話。
吹了吹墨跡,將紙對摺,貼身收好。
“走吧,耽誤不了多久。”
阿桃不便勸,只得取了兩把油紙傘,跟著刺兒出了知微居。
-
得虧她眼下身份不同,無需再看門房婆子的臉色。
一路穿過角門,往城東方向。街巷兩側的鋪子陸續掌了燈,行人腳步匆匆,都趕著在雨落前歸家。
二人說說笑笑閒步而行,轉過永寧老街的石牌坊,刺兒忽然停下腳步。
“阿桃。”
阿桃聞聲轉頭,“小娘子可是累了?”
刺兒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巷口。
“前頭有賣糖葫蘆的,我嘴饞了,你去買兩串回來吧。”
阿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地望向她:“那小娘子在這兒等著?我快去快回?”
“不急。”刺兒唇角微彎,走到街邊一方青墩旁坐下,“我坐會兒,歇歇腳。”
阿桃不疑有他,應了聲,便小跑著往鋪子去了。
刺兒目送她的身影走遠,這才起身,幾步走進不遠處的告示亭。
亭子不大,木頭搭的,斑駁陳舊,空無一人。亭子裡貼滿了紙條。有尋牛尋狗的,有賣宅賣地的,還有發黃破損的,不知貼了多久。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對摺的白紙。
紙上墨跡已幹,字跡工整如同拓印。
【尋舊年‘蝶戀花’花樣一副,請送都察院后街蘇宅,找鄭管家,酬謝紋銀二兩。】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她將帖子端端正正貼在亭中顯眼處,靜靜看了一眼,轉身往回走。
阿桃剛好捧著兩串糖葫蘆跑回來,氣息微喘,笑得卻歡喜。
“小娘子,給您。”
刺兒抬手接過一串,低頭輕咬一口。
糖衣清甜,山楂酸澀。
她滿足地頷首,低聲道:“回去吧。”
阿桃啊的一聲,面露錯愕。
冒雨出府,只為吃一口糖葫蘆?
小娘子行事越發讓人看不懂了。
雨便在這時落了下來。
起初是疏疏幾點,轉瞬便成了細密的雨幕。
阿桃慌忙撐開油紙傘,舉到刺兒頭頂。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溼潤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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