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錫王府的地牢,建在西北角馬廄底下。
甬道窄,兩側石壁上常年滲水,青苔長得厚厚一層,又滑又黏。
高氏蜷在最裡間的牢房裡,望著鐵欄外忽閃忽閃的油燈,整個人縮得皺皺巴巴的。
方才謝沉來過。
世子爺問話不急不慢,跟衙門裡審案的推官似的,一句一句問她:柳側妃那些年去過衛家幾回?都跟家主說了什麼話?這枚柳葉墜子,是賞的,還是偷的?誰讓你來王府的?
高氏只答那幾句瘋話。
送她來王府的人應承過,只要照做,就留她兒子一條命。要是洩露半個字,她兒子會比她先見閻王。
高氏不識字,也不會算賬,可她心裡明白。從踏進水榭那一刻起,她就活不成了。橫豎都是死,好歹保住孩子。
“高氏。”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響起。
高氏抬頭,牢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一個黑袍人踱步進來。
燈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精鐵面具。那面具鑄成惡鬼模樣,齜著兩排獠牙,冷冰冰的,看不出本來面目。
是他。
他來了。
高氏縮作一團,牙齒不住打顫。
“別出聲。”黑袍人聲音平平淡淡的,跟拉家常似的,“照我說的做,你就能留個全屍,你兒子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簪子遞過去。
金累絲簪,工藝繁複,簪頭尖尖的,火光照上去閃了一下,像毒蛇的牙。
“該怎麼做,先前都教過你。”
高氏盯著那支簪子,嘴唇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握緊簪柄。
“孩子……我的兒……”
“放心。”黑袍人收回手,冷冷直起身,“你走了以後,自會有人照看他。”
高氏低下頭,盯著簪子,想起兒子的臉,用力攥緊,又哭又笑……
-
柳汀月到的時候,雨下得正大。
玫月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蔡嬤嬤跟在後面,三個人踩著一地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地牢趕。
“你們在外頭候著。”
柳汀月在門口收了傘,遞給玫月,自己邁了進去。
油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石壁上,像個瘦長的鬼影。
高氏看見她來,渾身一抖,直往牆角縮:“娘娘饒命……我什麼都沒說……真的什麼都沒說……”
柳汀月蹲下身子。
裙襬拖在潮溼的磚地上,沾了泥水,她也顧不上了。
“我曉得你忠心,才來救你。”她聲音溫柔,從袖子裡掏出個碧綠藥瓶,倒出一粒藥丸,遞到高氏面前,“吃了這藥,你的病就好了。我送你去個清靜地方養老。”
高氏瞪大眼睛,盯著那瓷瓶。
瓶身映著油燈的光,圓圓的,像給兒子烙的餅……
然後她就撲上去了。
兩隻手死死攥住柳汀月的手腕,神情癲狂又決絕。
“娘娘饒命……娘娘……不要殺我!”
柳汀月吃痛,想甩開她,高氏卻反手把那支簪子塞進她掌心,然後握著她的手,調轉簪尖,對準自己的脖頸——
“噗。”
很輕的一聲。
像筷子戳破了油紙。
柳汀月忽然一熱,低頭就看見血從高氏喉嚨裡湧出來,順著簪柄淌到她的手背上。她這才驚覺發生了什麼……
“我的簪子?你,賤婦……”
高氏歪著頭,靠在牆上,緩緩滑下去。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血沫從她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不!”
一股涼氣直躥頭頂。
柳汀月猛地甩開高氏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心神大亂。
“栽贓!有人故意陷害我!”
“玫月、玫月……”
玫月探頭進來,見狀尖叫一聲,燈籠脫手掉在地上。
蔡嬤嬤跟在後頭,看見滿手是血的柳汀月,腿一軟,當時就跪了:“娘娘……”
聲音未落,一群王府侍衛就湧進了地牢。
打頭的那個舉著火把往裡一照——
殺人滅口的場面,看得真真切切。
侍衛們面面相覷。
空氣像被抽乾了似的,安靜得嚇人。
柳汀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不是我。”她提高了聲音,“不是我殺的……”
沒人接話。
黑壓壓一群人,齊刷刷盯著她。
-
知微居。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夜色越來越深。
謝雲燼輕手輕腳地落了地,見窗戶虛掩著,單手一撐就翻了進去,回身把窗戶合上,插銷別好,一點兒也不見外。
刺兒正坐在鏡前梳頭,餘光瞥見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也不驚訝。
“二爺這是做賊做習慣了?放著正門不走,偏愛翻窗入室。”
謝雲燼沒搭腔,自顧自拉了張椅子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聽見有水聲,閒閒地倒了一杯。那神態,彷彿這是他燼風院的居所。
門外的阿桃聽見動靜,心裡七上八下,徘徊許久,終究沒敢進來。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火被風拂得輕輕晃動。
兩人安安靜靜坐了片刻,謝雲燼才看向鏡子裡的人。
“我餓了。”
刺兒放下梳子,轉過身來看他。
“二爺餓了,該回燼風院用膳去。”
謝雲燼沒動。就坐在那兒,靠著椅背看她,像一條淋了雨的野狗蹲在人家屋簷下,眼神落寞,甚至還有點兒可憐。
刺兒起身,從角落裡摸出一罈酒來。
“只有這個。”她把酒罈擱在桌上,“菜沒有,點心也沒有。二爺要是不嫌棄,就湊合喝兩口。要是嫌寒磣,就回燼風院吃你的山珍海味去。”
謝雲燼拍開泥封,一股沖鼻子的酒氣就冒了出來。
這是阿桃從青棠那兒討來的土燒,原本是泡藥酒用的。南市口兩個銅板能打一瓢,辣嗓子,後勁大。
他大咧咧倒滿一碗,仰頭便灌。
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一線,滑進衣領。他渾不在意,拿手隨意一抹。
“陪我喝點兒。”
刺兒沒動。
謝雲燼也不催,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扔在桌上。
“影七在巷口滷味攤上買的。湊合吃點?”
那紙包裡是滷好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勻,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醬香味兒。
刺兒忽然有點兒想笑。
繡衣司司主,九錫王府二公子,人人聞風喪膽的謝閻王,深更半夜飛簷走壁而來,就為了吃幾口牛肉,喝兩碗鄉下土燒?
“二爺想問什麼就問,別拐彎抹角的。”
“過來。”謝雲燼說。
刺兒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拈起一塊肉,咬了一口。
“滷得入味,鹹香適口,不錯。”
“你是牢飯吃多了,菜糠都覺著香。”
刺兒翻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謝雲燼看著她吃,自己又倒了碗酒,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今兒出府做什麼去了?”
“買糖葫蘆。”刺兒嚼著肉,朝窗臺努了努嘴,“阿桃還給二爺留了一串。”
謝雲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窗臺的瓷瓶裡果然插著一串糖葫蘆,糖衣化了大半,黏糊糊的,上面還落了兩隻貪吃的小飛蟲。
他嗤了一聲:“你倆可真有孝心。”
刺兒嘴角彎了彎,“那下回給二爺買桂花糕吧?”
謝雲燼氣笑了:“我為你當牛做馬的,就值一根糖葫蘆,一塊桂花糕?”
“那二爺想值點兒什麼?”
“行。你不想說實話,我不問。”
謝雲燼將酒碗推到一旁,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眼底卻沒什麼笑意,“換個你能答的——甜水巷冒雨救人,可看清了兇手的模樣?”
“雨勢太大,周遭昏暗,他蒙面戴兜帽,看不見臉。但我能肯定,跟上回夜探選婢署的是同一個人。”
“果然如此。”謝雲燼淡淡應了一聲。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兩碗酒,一盞油燈,各懷心事地對視著。
窗外雨聲不停,風聲嗚咽,窗紙上映著枯枝的影子,像鬼手在抓撓。
半晌,謝雲燼把酒碗推到她面前。
“敢在謝沉的眼皮底下設局,還讓他幫著收拾爛攤子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敬你……”
“不過是順勢而為。”刺兒又推回去,再替他倒滿,“這回還得多謝二爺。”
“你可知道,一旦讓人查出你的真實身份,會是什麼下場?”
“五年前就該有的下場。”刺兒看著他,“二爺怕了?”
謝雲燼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怕什麼?你死我埋,你活我養。”
“二爺這話,說得跟牲口販子似的。”
“我是在誇你。”謝雲燼似笑非笑,慵懶的目光,從她眉骨看到下頜,好似在看自家養大的狗子,很是寵溺,“這般伶俐手段,是要把柳汀月往死路上逼啊。”
“我沒那麼壞。”刺兒一臉無辜,“我只想讓她生不如死。”
“唔。”謝雲燼低笑,像被什麼撩了一下,“就喜歡你這副蛇蠍心腸。”
刺兒臉上的笑淡了:“二爺大半夜過來,不只是誇我的吧?”
“不止誇。還得賞!”謝雲燼湊近了些看她,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像在笑,仔細看,更像那種獵人嗅到獵物氣味的興奮。
“我今晚宿你這兒,白送。”
? ?刺兒:白送?你這一身,值多少錢一斤?
? 謝沉:豬肉現在不值錢了。
? 謝雲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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