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院裡,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丫頭跪了一地,腦袋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地上摔碎的茶盞四分五裂,茶水漫了一地,也沒人敢上前收拾。
刺兒還在外頭,就聽到柳汀月訓人的聲音。
“你個沒用的老東西!!當初是怎麼拍著胸脯保證的?”柳汀月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結果呢?這就是你辦的差事?”
“老奴該死,娘娘饒命啊……老奴是當真沒見過那東西……”
“你當然該死!”柳汀月氣得口不擇言,“你這不長腦子的蠢貨,但凡肯多留一個心眼,也不至於把把柄送到繡衣司手裡。我看你,就是存心來害我的?”
“娘娘明察,老奴把崔氏屋裡裡外外都翻過了,當真沒見著什麼名冊……娘娘,老奴絕不敢背叛……”
“本側妃怎麼就瞎了眼,用你這麼個不中用的東西——”
刺兒沒有立刻進去。
她在廊下站定,理了理鬢角,待到周嬤嬤連滾帶爬地退出來,她才斂裙上前,稍重了步子,在門檻外輕咳一聲。
“娘娘,刺兒來抄經了。”
裡頭靜了一瞬。
柳汀月壓著火氣,“進來。”
刺兒推門進去,柳汀月斜靠在榻上,一手撐著額角,面色鐵青,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來了多久了?”
刺兒在簾邊站定,微微屈膝,沒有急著上前。
“剛到。聽見娘娘在訓話,婢子不敢擅入。”
柳汀月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刺兒蹲下身,將地上的碎瓷一塊一塊拾起來,又拿帕子把水漬一點點擦淨。
做完這些,她才起身走到柳汀月面前,輕聲道:“娘娘消消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柳汀月冷著臉,咬著牙問:“你可知,崔氏那賤人,留了採選名冊來陷害本側妃?繡衣司拿到冊子,便鎖了我院中兩個管事婆子去問話……”
“名冊?婢子倒是聽崔姑姑提起過一嘴。”
柳汀月猛地抬眼看她:“她說過什麼?”
“婢子與崔姑姑並不親厚,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有一次她酒後失言,嘟囔過一句,說選婢署採選的名冊,交王府一份,自己私下還留一份底。”
刺兒垂下眼,像是在回憶,“婢子當時沒往心裡去,只當是崔姑姑辦事謹慎。如今想來她是早有防備……”
她適時地住了口,把後半截話留在舌尖上。
柳汀月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難怪!謝雲燼那條瘋狗,逮著由頭就咬人。”
刺兒微微一怔:“繡衣司竟如此大膽?”
柳汀月咬著後牙槽,重重哼聲,“他拿著雞毛當令箭,恨不得把棲霞院連根刨了,再把本側妃的皮扒了掛到城門上去……”
刺兒微微蹙起眉頭,“崔姑姑,怎會被畫皮鬼選中呢?”
“我也納悶呢?畫皮案前頭死的都是八字陰女,這崔氏呢?崔氏是什麼八字?本側妃可太清楚了。她根本不是純陰八字。可她死後被人剝了皮繡了圖,這豈不是亂了套?”
刺兒像是被問住了,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娘娘這麼一說,婢子倒想明白了——那本名冊上的人,最終去了哪裡?誰經手安置的?只怕其中另有隱情,有人不想讓名冊裡的那些人被翻出來,這才殺了崔姑姑滅口,又故意做成畫皮案的樣子混淆視聽……”
柳汀月的臉色白了一瞬。
目光虛虛地落在某處,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開口。
刺兒也不追問。她安靜地續了水,換了話題,“娘娘可知,崔姑姑生前,得罪過什麼人?”
柳汀月避開刺兒的視線。
半晌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罷了,不提這晦氣的東西。你就說,那剝皮繡圖的手藝,尋常人學得來嗎?”
刺兒道:“婢子想來,是不容易的。”
“是啊,不容易的。”柳汀月喃喃自語一般,“怎麼就被人剝了皮,還繡了圖……還栽贓到這樁連環兇案裡……”
刺兒看著她的神色,不緊不慢地續了一句:“娘娘,婢子斗膽說一句——兇手殺崔姑姑,興許不是衝她去的。是衝您來的。”
柳汀月猛地抬頭。
“崔姑姑這一死,樁樁件件都跟娘娘扯得上干係。”刺兒的語氣放得更輕了,像是在替她分憂解難,“這個人,怕是早就把娘娘身邊的人和事,都摸清楚了。”
柳汀月的手指攥緊了扶手,骨節發白。
“好、好得很。哪個黑心爛肺的東西在背後捅刀子——待本側妃把人揪出來,定要將他碎屍萬段、千刀萬剮,方解我心頭之恨!”
刺兒將溫茶往柳汀月手邊推了推,輕聲寬慰:“娘娘先定定神。這事來得突然,越是慌亂,越容易被人鑽了空子。”
柳汀月接過茶,抿了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說得對。我不能亂。我一亂,那害我的人就得意了。”
刺兒輕聲道:“娘娘也不必過於憂心。您不是還有王爺嗎?死人說的話,作不得數。關鍵是王爺怎麼想。”
柳汀月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這事說來,原是我一時心軟。崔氏是蔡嬤嬤嫡親的外甥女,蔡嬤嬤求了我不知多少回,我抹不開臉面,才將她留在身邊。後來瞧她做事還算穩妥,便抬舉她去選婢署做了管事。這些個彎彎繞繞,連我院裡的丫頭都不知情,是誰會拿她來害我?”
刺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外人不知情,可是姑母,我知情呀?
“娘娘。”刺兒抬起眼,聲音輕輕的,“那王爺呢?王爺可知道崔姑姑與娘娘的關係?”
柳汀月果然變了臉色。
她視線犀利地盯著刺兒,好似被點醒了什麼,聲音有點發飄。
“王爺……對,還有王爺知情……”
-
承德殿內。
謝平章正與幾名心腹議事。
在他面前,是一幅攤開的輿圖,山川形勝、州府藩界一覽無餘。
“肅王今年又擴了三千親兵。”幕僚賈稜的聲音不高,像怕被牆外哪個耳朵聽去,“名目是屯田固邊,實則是把哨騎往前推了三十里。小人找兵部的人核過,糧餉數目對不上——他養的兵不止六萬。”
謝平章嗯了一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案沿碾過去,又碾回來。
“東南呢?”
“今年解京的糧船比往年少了兩成,說是河道淤塞。可沿河幾處閘口都是趙王的人,是當真河道不通,還是把糧截在自己手上,恐怕得問問他自己了。”
“這兩年,這群藩王是越發不安分了。”
“三方藩鎮各執重兵財賦,割據一方,對王爺外示恭順、處處趨奉,恐怕早已暗生異心。”
謝平章的手指停在輿圖西南角,笑了一聲。
“等本王拿到傳國玉璽,且看他們如何跪著來朝賀。”
話音未落,簾外有人影閃了一下。
暗衛躬身入內,附耳低語。
謝平章臉色一沉,將鎮紙拍在案上,袖口帶翻了茶盞。
“廢物!查了這麼久,越查越亂。都是飯桶不成?”
茶盞在地上轉了個圈,沒碎。
賈稜彎腰拾起,放回原處,動作比呼吸還輕。
“傳。叫那兩個孽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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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燼先到,卻比謝沉晚了一步進門。
他昨夜在殮房待到三更,眼底紅絲未褪,玄衣上還沾著殮房的艾草味兒。可嘴角是翹著的,像剛賭贏了一局。
“父王息怒,繡衣司已拿到柳氏派人深夜出入選婢署的鐵證,只要父王肯放權,兒子三天之內便能拿到口供。”
“三天?”謝平章斜眼看他,“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有父王撐腰,有人不讓查。”
“你——”謝平章指著謝雲燼的鼻子,剛要發作,賈稜在旁輕咳一聲,目光朝半開的門扇飛快一瞥。謝平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門外影影綽綽站著幾名值守侍衛,便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聲。
“你來跟本王說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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