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從外頭回來,先探頭看了看院中沒有旁人,才側身閃進來,將門合上,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香粉盒。
“齊家鋪子的掌櫃說,娘子訂的這批菱川老香粉年頭太久,受潮結塊了,怕是不好使。”
阿桃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掌櫃的又說,若是娘子不急用,他過幾日託人從菱川再進一批新的來,讓娘子等他的信兒。”
這是暗語。
齊掌櫃說的是:信送到了。
蘇衡收到了她的訊息,讓她等回話。
刺兒把香粉接過來,在鼻尖下聞了聞,隨手擱在妝臺角落,混在一堆胭脂水粉裡,不起眼,也不會引人注意。
“不急。跟掌櫃的說,我等他的新貨。”
阿桃點點頭,又湊近半步:“小娘子,我回來的路上遇著寒光大哥了,他說王爺傳話下來,後日要在承德殿設宴款待三法司的幾位大人,指名要你去陪席。”
刺兒正在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又要設宴?
上回上巳節賞花宴,讓她給方蕪遞一盞摻藥的茶,攪得滿院雞飛狗跳。這次謝平章指名要她去,只怕宴無好宴,局中有局。
“我一個世子院的侍婢,去承德殿陪席,這算怎麼回事?”
“是啊,這不是亂套嗎?”阿桃急得不行,“王爺怎麼忽然想起這出?莫不是……莫不是當真看上小娘子了?”
刺兒合上書,冷冷一笑。
謝平章看上她?
那頭老狐狸分明是在算計她。
“鴻門宴罷了,該來的總會來的。”
阿桃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怎麼辦?小娘子得拿出個章程來……我也好回稟二爺。”
刺兒沒有回答。
她看著銅鏡裡的人,銅鏡裡的人也在看著她。
“備水吧。”她說,“我洗個臉。你再去灶上看看,今兒吃什麼菜?”
阿桃怔了一下。
本以為她會追問幾句,沒想到她最在意的竟是吃飯,只好應聲去了。
刺兒獨自坐在妝臺前。
銅鏡裡的人眉眼如畫,是個清麗佳人。可她知道,這張好看的皮囊底下,不是沈刺兒,見不得光。
儘管謝雲燼替她易了容貌,但沈家叔伯不可能認不出來自己的親侄女,若在席上當眾指認她是冒牌貨,她的身份便是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謝平章這一招不算高明,卻最是有效——
刺兒在燈下坐到半夜。
阿桃端來晚飯,她吃了兩口便擱下了。阿桃收拾碗筷時,見她還是那副出神的模樣,忍不住道:“小娘子,要不……咱們去找二爺想想辦法?”
“不急。”刺兒回過神,“你先歇著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阿桃欲言又止,終究沒再開口,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一盞燭火。
刺兒拿起那包受潮的香粉,在指尖搓了搓,碎末簌簌落下。
“蘇衡哥哥,得勞煩你幫我一把了。”
蘇衡抬眼看著她,說得慢,“你若不想被他們拆穿,得先讓他們閉嘴。”
“讓他們閉嘴不難,難的是……”刺兒瞥他一眼,“我為何要讓他們閉嘴?”
蘇衡微微一怔。
刺兒抬眼看他,語氣篤定:“我又不打算認他們。”
“昭昭……”蘇衡有些不解。
“真正的沈刺兒死的時候,這些沈家叔嬸正忙著分她家的地。她爹病死在榻上,她娘沒熬過那個冬天,他們連一副薄棺都捨不得給,裹了草蓆便下葬。後來連這丫頭本人,也是被他們賣給人牙子的。二兩銀子,就二兩銀子。”
刺兒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怒氣。
“這樣的人,我得弄死。”
蘇衡沉默片刻,看著她眼底薄薄的寒光,低聲道,“昭昭,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不是你不認,就萬事大吉的。九錫王若當真要拆穿你,就一定會想方設法逼你現形。”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見你了。”刺兒擱下茶碗,從貼身的暗袋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推到他面前,“蘇大人,能不能替我找幾樣藥粉,我都寫在這上面了,你看看”
蘇衡展開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我讓舅父去辦,他做香藥生意,這些東西不算稀罕。明日一早便送到你手裡。”
他做事向來周全,不必叮囑細節。
刺兒點點頭,便道:“謝平章後日設宴,指名要我去。我猜,他就是要在宴上當眾揭我的底。”
蘇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沈家人若咬死你不放,著實難辦。”
“怕什麼?”刺兒冷笑一聲,“除非他們把死去的沈刺兒從墳裡刨出來對質,否則拿什麼定我的罪?”
蘇衡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這性子,倒是比從前硬氣了許多。”
“人總要長大的。”她站起身,將帷帽重新戴好。
“那此事託付給你,我先回去了。”
蘇衡也站起來,猶豫一瞬,低聲道:“昭昭。若事不可為,便不要硬撐。衛家的仇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刺兒腳步頓住,隔著薄薄的帷帽紗簾,輕聲道:“蘇衡哥哥,我知道。”
蘇衡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低下頭來,把碗裡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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