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孃的聲音很輕,尾音還帶著一點啞。
樓珩看著她泛白的臉,冷聲道:“昨夜沒睡?”
歡娘垂著眼:“圓圓病著,奴婢不敢睡。”
“既不敢睡,今日便該在屋裡守著她,不該來我這裡。”
歡娘指尖輕輕攥緊衣袖,片刻後,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極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藏著滿腹委屈。
“大公子說的是。”
她低聲道:“只是奴婢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恩情若不當面謝,往後未必還有機會。”
樓珩眼神一凝。
“這話什麼意思?”
歡娘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
“奴婢不該胡言。”
可她越這樣,越像是被逼到無路可退之後,連一句求救都不敢說。
樓珩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日之事,我會查清。”
歡娘輕輕笑了一下。
笑很淺,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悽然。
“查清之後呢?”
樓珩眸色微沉。
歡娘像是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向他:“大公子能護圓圓一日,能護她日日嗎?”
這話落下,書房裡靜得連燭火輕響都能聽見。
樓珩看著她,眼底終於多了幾分審視。
她果然不是來道謝的。
她是來求庇護的。
不,也許不僅僅是求。
她像是知道自己有什麼,也知道旁人會看見什麼,所以才這樣柔弱又恰到好處地站在他面前。
既不明說,也不逼迫,只把一身無依無靠的可憐擺出來,讓人親眼看見。
樓珩心口莫名生出一點煩躁,他向來厭惡這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歡娘。”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聲音低沉,卻帶著壓迫。
歡娘睫毛輕顫,低聲道:“奴婢在。”
樓珩緩緩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男人身量極高,這樣站近時,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在陰影裡。
歡娘像是怕,後退了半步。。
恰好退到窗邊,身後便是半開的雕花窗,冷風從外頭吹進來,拂起她頰邊那縷散發,露出一點雪白耳垂。
樓珩垂眸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歡娘抬起眼。
她眼睛生得實在漂亮,平日低眉順眼時還不覺得,如今這樣含著水光望人,便像是把所有惶恐、委屈與孤注一擲都藏在裡面。
“奴婢知道。”
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樓珩冷聲道:“想活下去,便該守規矩。”
歡娘眼睫顫了一下,唇邊卻露出一點極淡的笑。
“大公子,奴婢一直守規矩。”
“可圓圓還是差點死了。”
樓珩皺眉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確實聰明。
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進,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又讓人無法忽視她受過的傷。
樓珩本該厭惡。
可他卻想起昨日她抱著孩子時,那副幾乎崩潰卻仍強撐著不哭出聲的模樣。
還有此刻她站在風口,臉色蒼白,眼尾微紅,卻還是努力把背脊挺直。
他喉結微動,聲音更冷。
“你想要什麼?”
歡娘看著他,慢慢跪了下去。
這一次,她沒有叩首,只是仰頭望著他,眼底溼潤,卻又倔強得很。
“奴婢想求大公子護我和圓圓。”
她頓了頓,像是終於把所有尊嚴都放下。
“只要大公子肯護著我們,奴婢什麼都願意做。”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屋中安靜的只有一陣穿堂風。
樓珩當然聽得出,這句話可以有許多意思。
而她也一定知道。
可她偏偏說得這樣無辜,像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在向唯一能救命的人遞出自己所有的籌碼。
樓珩俯身,伸手捏住她下頜。
力道不重,卻足夠讓她無法躲開。
歡娘呼吸一滯,眼底的水光更明顯了些。
可她沒有掙扎。
樓珩低頭看著她,聲音沉啞。
“你在勾引我?”
歡娘臉色瞬間白了。
她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眼淚一下便湧了上來,可偏偏沒有掉,只含在眼眶裡,越發顯得可憐。
“大公子為何這樣想奴婢?”
她聲音發顫。
“奴婢只是怕。”
“怕圓圓再出事,怕哪日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怕這府里人人都能踩奴婢一腳,奴婢無處可去,才來求大公子。”
她說著,眼淚終於落下來一滴,正砸在樓珩手背上。
滾燙的讓樓珩指尖微微一僵。
歡娘卻像是自己也慌了,連忙低下眼,顫聲道:“奴婢失儀,請大公子責罰。”
樓珩看著她,明知她有幾分假,可這假裡,又摻著真。
她是真的怕,是真的走投無路,也是真的在拿自己做賭。
樓珩忽然鬆開手。
“出去。”
歡娘怔住。
樓珩轉過身,聲音冷得聽不出情緒。
“圓圓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往後你和她的吃食,皆由長寧院的人驗過再送去。”
“至於旁的心思,收起來。”
歡娘垂下眼,輕輕叩首。
“多謝大公子。”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過頭,將手中食盒輕輕放在一旁。
“這是奴婢親手做的蓮子羹,原是想謝大公子的,若大公子嫌棄,丟了便是。”
說完,她便低頭退了出去。
門被合上,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樓珩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何安進來,看見桌邊那隻食盒,小心翼翼問:“大公子,這東西……”
樓珩冷冷看了他一眼。
何安立刻閉嘴。
半晌後,樓珩才走過去,開啟食盒。
裡頭是一盅還溫著的蓮子羹,香氣很淡,並不甜膩。
旁邊還放著一方帕子。
帕角繡得歪歪扭扭,是一枝並不精緻的梨花。
樓珩盯著那方帕子,低聲冷笑了一下。
真是好本事,明明是來算計人的。
偏偏還能裝得像被人逼到無路可走。
可他竟沒有將那盅蓮子羹丟出去。
外頭風聲漸大。
而歡娘走出長寧院時,臉上的眼淚已經被風吹乾了。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散發,眼底柔弱慢慢斂去,只剩下平靜。
她知道,大公子看出來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沒有推開她。
她便還有機會。
這樓府裡,人人都在吃人。
她若不學會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遲早有一天,圓圓還會再躺在那張小床上,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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