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要看媽媽的了。”
歡娘看著康嬤嬤的眼睛,神色認真。
“媽媽是夫人跟前的老人,府裡上下誰不給您幾分薄面?您若肯出面主持這個問話,背後的人就算不甘心,也不敢當著您的面硬來。”
康嬤嬤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丫頭,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的,心裡頭倒是比誰都明白。”
歡娘垂下眼,語氣輕了幾分。
“媽媽,我不是不知好歹。”
“白日裡您跟我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聽進去了。”
“這府裡的事,有些人碰不得,有些事捅不得,我都知道。”
“可柳嬸在廚房燒了十二年的火,一家老小都指著她活命。若真讓她背了這個賊名,她男人在馬房抬不起頭,她兒子在莊子上也難做人。”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個舊荷包,放在桌上。
“這是我攢的一點碎銀子,不多。若明日的事出了什麼差池,媽媽替我拿去給柳嬸的兒子,好歹讓他上下打點,別讓柳嬸受太多苦。”
康嬤嬤低頭看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荷包,半晌沒有說話。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聽見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康嬤嬤伸手把荷包推了回去。
“收起來吧,用不著這個。”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歡娘站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去審,你在屋裡好好照看團哥兒,別來。”
歡娘一怔,剛要說話,康嬤嬤已經轉過頭來,眼角的細紋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說得對,我在府裡幾十年,這點薄面還是有的,我來審,最合適。”
歡娘鼻子忽然一酸,彎下腰深深行了個禮。
“多謝媽媽。”
康嬤嬤擺了擺手,轉過身去,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利落。
“少來這套,趕緊回去,團哥兒該餵奶了。”
歡娘直起身,推開房門。
外頭月光清亮,照得院子裡一地銀白。
她快步穿過月洞門,冷風吹在臉上,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日一早,歡娘剛給團哥兒換好衣裳,外頭便傳來訊息。
康嬤嬤親自去了廚房,把昨日參與搜檢的丫鬟婆子全都叫到了院子裡,一個一個地問話。
訊息斷斷續續傳過來。
康嬤嬤問得很細,細到每個人站在什麼位置、誰先開的櫃門、誰拿出的錦盒,全都問了一遍。
問到第三個婆子的時候,一個叫翠兒的小丫鬟忽然跪下去,哭得渾身發抖,說她看見搜檢之前有人往柳嬸的櫃子裡塞了東西,但她不敢說。
康嬤嬤沒有追問是誰,只是看了翠兒片刻,淡淡說了一句。
“既然你不敢說,那便不問了。”
然後她當場宣佈,此案疑點未清,柳嬸暫且放回,等查實了再做定奪。
柳嬸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歡娘站在自己屋門口,聽著外頭傳來的動靜,慢慢吐出一口氣。
團哥兒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拍著她的臉。
她低頭笑了,拿額頭蹭了蹭團哥兒的腦門。
“團哥兒乖,沒事了。”
下午,康嬤嬤路過她的屋子,腳步頓了頓,隔著窗子說了一句。
“翠兒那丫頭,我讓她去外院漿洗了。”
歡娘抬起頭,隔著窗欞看著康嬤嬤。
康嬤嬤沒有多說,轉身走了。
歡娘望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心裡明白。
讓翠兒去外院,既是保她一條命,也是把她和背後的人隔開。
康嬤嬤終究還是心軟,一個都不想害。
她輕輕關上了窗。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牆角的桂樹,沙沙地響。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府裡面的訊息傳得快,歡娘雖然沒出面,卻也插手了這件事。
短短兩日,歡娘便察覺出了不對。
先是廚房送來的飯菜。
圓圓的奶羹比從前晚了半個時辰,送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涼了。
歡娘原以為只是忙亂,並未多想。
可第二日,依舊如此。
第三日,送來的燉湯甚至少了一味補身子的藥材。
柳嬸察覺後,氣得臉色發白。
“這群沒良心的東西!”
“我才剛回來,她們便把氣撒到你身上了。”
歡娘卻只是笑笑。
“柳嬸別生氣。”
“總歸沒餓著圓圓。”
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明白。
這是有人在敲打她。
她救得了柳嬸一次,卻未必救得了第二次。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沒過幾日,她去領月例銀子。
賬房的人翻了半天冊子,最後慢悠悠說了一句。
“姑娘的份例記錯了,得等下個月補。”
歡娘站在那裡,屋裡幾個婆子互相交換眼神。
誰都沒說話,卻都在看她笑話。
歡娘捏著袖口,沉默片刻,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回去路上,她抱著圓圓。
小傢伙窩在她懷裡睡得正香。
歡娘低頭看著他,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她其實不怕受委屈。
但她不能容忍他們把她當軟柿子捏。
既然要借力打力,那自然是要找一根最好用的打狗棍了。
這天,歡娘算準了樓凜回家的日子,特意去了假山。
她換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衫,髮絲放下來幾縷,用辣椒水點在眼睛旁,瞧著紅的厲害。
等聽到腳步聲後,歡娘馬上背對著假山口,假裝哭泣。
樓凜原本不想理,卻在看到歡娘發上的簪子後,明白了她是誰。
他走近幾步:“歡娘?”
歡娘假裝沒聽見,哭聲像是小貓在哼唧一般。
直到樓凜又說了句:“誰欺負你了?跟爺說。”
歡娘這才像是剛發現身後有人一般,匆忙抬手擦了擦眼睛。
“二公子。”
她聲音有些啞,像是哭了許久,樓凜皺眉。
“怎麼回事?”
歡娘搖搖頭。
“沒什麼。”
說完便低下頭,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
樓凜最煩這種說一半藏一半的人,當即沉了臉。
“說。”
歡娘被他語氣嚇得縮了縮肩膀,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真沒什麼。”
“只是最近府裡的人......不太喜歡我。”
樓凜眉頭皺得更緊。
“不喜歡你?”
歡娘像是知道自己失言,連忙搖頭。
“不是。”
“是我自己不好。”
“我不該替柳嬸說話。”
“也不該讓康嬤嬤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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