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雨綿綿。
狹小几平米的出租屋裡,煙味、酒味混著濃重的頹廢氣息,悶得人喘不過氣。
地上散落著十幾只空的山西老酒瓶、壓扁的紅梅香菸盒,狼藉一片。
相里勤癱在破舊沙發上,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鋪天蓋地的催收簡訊,渾身冰涼,心底泛起一絲絕望。
他是山西某院校二本土木工程科班畢業生,也是當下最典型、最真實的混日子大學生。
大學四年,材料力學、結構力學、工程測量學,專業課他幾乎從沒認真聽過,天天抱著一款華為nova 9 SE打遊戲。
每到期末考試前夜,才借同桌筆記抄到凌晨三點,考完後腦子裡一片空白,連樑柱受力方向都分不清。
稀裡糊塗混到了一張畢業證。
課本上枯燥的座標測算、材料理論、力學公式,考完試後就差不多還回了老師。
而真正工地上實用的樑柱放線、座標定位、砌牆控制線實操,課本又壓根不會教。
去年畢業,他進了一處房地產樓盤工地做實習施工員。
整日跟著老師傅打雜、遞工具、測平水。
混凝土澆築的通宵夜班,每次都是輪派他守崗,哪怕辛苦熬累,卻連獨立放線的本事都沒練出來。
受力驗算?不會。
材料配比?不記得。
冶煉鍛造工藝?沒學過。
他就是萬千二本應屆生的縮影:頂著大學生的名頭,實則無多少硬核專業技術,空有一知半解的理論概念,實操完全是瞎子摸象。
行業紅利期,混日子尚能餬口。
可近幾年樓市寒冬席捲全國,恆大、綠地、萬達等一眾房企巨頭接連暴雷,破產清算、專案爛尾成了行業常態。
他跟隨的總包老闆被鉅額工程款爛帳拖垮,資金鍊徹底斷裂,最終破產跑路。
專案部也因此就地解散,直接失業。
相里勤整整三個月工資未結清,混雜在民工上訪隊伍中去過幾次監管部門,換來的只有一個字:等。
沒實操技術、沒社交能力,更沒人脈背景。
在這個工地,上了半年班,不但光榮成為「月光族」中的一員,反倒背上了一身網貸。
老家在山西一偏遠農村山坳坳裡,父母年邁,面朝黃土背朝天,無力幫扶,親戚朋友疏遠,人性淡漠,早已心生悲寂。
數月來,他日日跑人才市場、投遞簡歷,房產、建築行業倒閉破產的新聞層出不窮,所有求職訊息最終全部石沉大海。
無盡酸楚湧上心頭,相里勤抓起桌上500ml的山西老酒,一箱6瓶不到30元,仰頭咕咕一口悶盡。
「沒了……」
他醉眼朦朧盯著空酒瓶,酒箱早已空空如也。
隨手點開微信零錢,【我的零錢¥】,螢幕上的數字像在無情嘲弄他,這便是他全部的財富。
酒入愁腸,悔斷腸——
悔自己大學四年偷懶摸魚,考試靠抄矇混度日,虛度光陰。
悔自己不學無術、身無長技,行業寒潮一來,自己成了第一批被淘汰的廢物,對不起辛苦培養的爹媽。
想到悲傷處,涕淚交加,喃喃低泣,
「但凡當初多學一點真東西……何至於落得這般境地?」
眩暈、昏沉、窒息感層層襲來,意識徹底混沌斷片,墜入無邊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將軍……將軍,您醒醒。」
耳邊響起一陣急促恭敬的呼喚。
相里勤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鼻尖再也沒有出租屋的黴味酒味,竄入鼻腔的是泥土、乾草、皮革與鐵器交織的古老軍營氣息。
「不對……」
他驟然睜眼。
厚枲麻布縫製的合圍四坡幄頂,四角碗口粗的實木立柱以銅榫扣合,鋪地的羊毛氈毯。
帳壁懸掛著大秦玄色軍旗,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腦子一片空白,殘存的現代意識還停留在窘迫的現實裡:房租沒交、網貸逾期、身無分文。
下一秒!
海量磅礴厚重的原身記憶,轟然灌入腦海!
相里勤!秦末現任墨家鉅子!
相里氏為當世墨家三脈領袖!
追隨上將軍章邯多年,執掌驪山數十萬匠役、工程刑徒——全軍總匠工!
兩世記憶,同名、同血脈、同根同源,在此刻瞬間完美交融,自然而然,渾然一體。
現代落魄失業的二本施工員靈魂,徹底融入了秦末墨家鉅子的神魂之中。
相里勤心神巨震,兩千年前的天下大勢如潮水般湧來——
他穿越了!
穿至秦末亂世!
公元前207年!
平日裡夜班盯混凝土澆築,他就抱著充電寶啃史料,番茄書架下載存滿了秦代典籍與歷史讀物:《大秦帝國》《趙正書》《史記》,還有《大秦鉅子》《尋秦記》一眾歷史小說,秦末這段歷史,他早就爛熟於心。
想到這裡,他驚出一身冷汗,這一年曆史上要接連爆發大變故:
鉅鹿之戰塵埃落定,章邯麾下二十萬驪山工程兵團駐守棘原,與項羽對峙數月,到七月,軍中糧草斷絕、軍心潰散,最終被逼無奈降楚。
歷史軌跡歷歷在目:章邯降楚之後,二世胡亥很快被趙高弒殺,二十萬刑徒役卒,盡數被項羽坑殺於新安山谷!
刺骨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攥住身旁侍衛的手臂,心神大亂,下意識脫口:
「今天幾號?」
侍衛當場一怔,眉頭微蹙,「幾號「二字聞所未聞,滿臉茫然的望著他。
相思勤才猛然回神,驚覺自己身處秦朝,慌忙改口,問道:
「今是何日?「
侍衛這才豁然明白,連忙躬身回道:
「回將軍,七月二日。」
「上將軍令屬下急喚您過去。「
七月!
投降之事就在這個月!
眼下軍心浮動,糧草即將耗盡,大禍近在眼前!
險!
太險了!
再晚幾日,就徹底無力迴天!
萬幸!
趕上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救人!
救二十萬刑徒兵!
喚醒身陷絕境的章邯!
保住二世胡亥!
相里勤深呼一口氣,平復翻湧的心緒,起身整理一身墨者古樸衣袍,抬步踏出軍帳,大步直奔中軍主帥大帳!
……
中軍大帳內。
燭火搖曳,甲刃森寒,滿帳肅殺壓抑。
大秦少府、上將軍章邯一身寒鐵戎甲,面容沉肅,死死盯著案上軍情文書,手上緊緊攥住剛送到手的范增勸降書信,眉頭擰成碩大的川字。
趙高居中弄權,刻意掐斷前線糧草輸送,全軍僅剩一日口糧,棘原大營刑徒兵騷亂四起,流言瘋傳,軍心已然瀕臨潰散。
見相里勤入帳,章邯抬眸淡淡一瞥。
相里勤心緒焦灼,眼前一遍遍閃過電影《楚漢傳奇》畫面裡新安山谷伏兵合圍、數萬秦卒慘遭屠戮的悽烈鏡頭,全然忘了時代隔閡、古人認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上將軍!大事不妙!」
「我是從兩千年後穿越過來的相里勤!後世神魂入體!我通曉未來兩千年天下變局,深知項羽、范增陰謀,更知曉近期之內,二十萬驪山將士盡數被坑殺於新安的滅頂大禍!」
話音落地!
整座中軍大帳瞬間死寂!
帳內所有的將士齊刷刷,驚恐訝異地望向他。
章邯瞳孔驟縮,面色瞬間鐵青凜冽!
右手猛地死死按住腰間青銅佩劍,虎目銳利如鋒,死死鎖定相里勤,聲音冰冷駭人,裹挾滔天威壓:
「相里勤!你怎知曉?」
「大秦敬天地、奉先祖、信天命讖兆!可你妄言異世神魂、後世穿越,此等虛妄邪談,乃是妖言惑眾,亂我軍心!」
「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本將軍不念兄弟舊情!即刻治你死罪!」
凜冽殺氣瞬間籠罩整座軍帳,空氣凝滯,帳裡溫度驟然下降!
相里勤渾身一顫,瞬間冷汗浸透衣背!
「糊塗!「
「太糊塗了!「
心裡懊悔不已,不停地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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