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繼續叮囑眾人,把核心機密講得通透:
「記住,是詐降!絕非真降!」
「只為騙取楚軍糧草、跳出棘原死局,隨後全速西撤、固守函谷、救駕誅奸、重扶大秦社稷。」
「此計,僅限帳內人知曉為止。」
「所有千夫長、伍長、匠兵、刑徒,一概不告知實情,一概以為全軍真降。」
「降後項羽必然強行打散重編、拆分編入諸侯各部。底層士卒不知內情,人心惶惶,必會打散又抱團、分開又聚攏。」
「唯有這般自然亂象,落在項羽、范增眼中,才最真實、最無破綻!」
「若是中層人人知情、刻意安分,反而太過規整,一眼被人識破有鬼!」
一名萬夫長拱手沉聲發問:
「上將軍,底層全然不知情,若人心大亂、難以收攏如何處置?」
相里勤上前一步,穩聲解答:
「諸位各領萬人部曲,皆是你們親手帶出的驪山舊部。習性、心性、章法,盡在掌握。」
「你們只需暗中穩控本部千夫長、百夫長級。逐級分層管控,隨時皆可收攏本部。表面隨眾安守、不顯露分毫異常。」
「待到撤兵令下,即刻收攏隊伍、隨大軍西撤即可。亂象是演給楚軍看的,軍心是攥在我們手裡的。」
章邯再度開口,丟擲最重的許諾,穩住所有人心:
「諸位聽好。」
「此番若能逆勢翻盤、救出二世陛下、肅清趙高亂黨,你們二十人,皆是從龍之臣!」
「定關中、安社稷、救二十萬弟兄於死地!」
「這份潑天的大功,又成全了忠義之名!足以封爵蔭子、光宗耀祖、世代永享!」
「今日忍一時詐降之屈、守一世絕密之口,來日便是家族萬世榮光!」
「誰敢洩密,便是自毀前程、自滅全族!孰輕孰重,諸位自擇!」
二十位萬夫長沒有絲毫猶豫,齊齊單膝跪地,鐵血立誓:
「我等誓死封口!絕不外洩一字!誓死追隨上將軍,建從龍霸業!」
密會短促、乾脆、無半句多餘。
眾人悄然退帳,各自歸營,對外隻字不提,整個棘原大營依舊人心躁動、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以為——大秦主力,已然真的窮途末路,歸降西楚之言愈烈。
……
三日後。
章邯親筆修書,蓋上上將軍大印,遣司馬欣為使,赴楚營正式回覆項羽——願率二十萬驪山將士歸降。
「哈哈哈。「
「好…好!「
項羽看完降書,連說兩個好字,仰頭大笑。大擺宴席款待司馬欣,當即允諾受降,約定受降日期、糧草交接諸般事宜。
范增在席間冷眼旁觀,未發一言。
宴散後,項羽興致正高,范增卻把他拉入後帳,屏退左右。
「亞父何故如此?「
項羽問。
范增落座,緩緩開口,潑了一盆冷水:
「章邯此番答應歸降,我們反倒更要多加戒備。」
項羽疑惑:
「二十萬士卒斷糧日久,軍心早已渙散,除了歸降,他別無出路,亞父何必多慮?」
「你只看見了軍中缺糧的表象。」
范增一聲冷笑,
「可你深究過,他這糧草,究竟是怎麼斷的嗎?」
項羽一愣。
范增壓低聲音,一字字道出半年前就開始布的局——
「老夫與咸陽那位郎中令趙高,暗中書信往來已逾半年。章邯此人,自戲水擊潰周文起,轉戰關東未嘗一敗,陳勝、魏咎、田儋,各路反王盡數覆滅在他手裡。憑一己之力鎮壓平息天下叛亂,何等威風!可兵臨鉅鹿,對上大王,卻只知固守棘原,從不主動進攻。」
「趙高抓住這個前後極大反差,在咸陽朝野散佈流言——章邯先前能橫掃關東群雄,唯獨對大王按兵不動,是有心養寇自重,刻意留存楚軍勢力要挾朝廷。」
項羽眉頭緊皺。
「這還只是第一刀。「
范增繼續道,
「王離二十萬長城精銳屯駐鉅鹿城北,與大王漳河兩岸對峙。你渡河猛攻王離大營時,章邯受糧草短缺、信使被截雙重掣肘,無力大舉馳援。趙高刻意隱瞞前線缺糧的實情,對外宣稱章邯冷眼旁觀見死不救,故意坐視大秦正規邊軍全軍覆沒,意圖借諸侯之手耗光大秦精銳之師,日後刑徒軍一支獨大。」
「兩件實打實的戰事擺在眼前,朝野百官深信不疑。養寇自重、謀害精銳——兩條大罪,鐵證如山。」
項羽聽得臉色鐵青:
「趙高為何要這麼做?」
「趙高要的並不是章邯降楚,是借大王之手要章邯死。「
范增捻鬚道,
「章邯一死,關東秦軍主力瓦解,大秦最後柱石倒塌,趙高便可徹底架空胡亥,獨攬朝政。至於章邯是死在咸陽刀下還是死在大王你手裡,趙高並不在乎。」
他頓了頓,接著說第三刀:
「司馬欣自鉅鹿奔赴咸陽,向趙高求取糧草補給時,趙高不但扣押調糧文書,甚至還暗中派人追殺司馬欣,徹底切斷胡亥與章邯的直接溝通。一面剋扣前線軍糧,一面四處散播訊息,稱是二世胡亥忌憚章邯功高,主動停發糧草,還要換掉章邯另派人接防。」
「三刀砍完,還不夠。「
范增冷笑,
「趙高借咸陽朝堂洶洶非議,假借胡亥名義擬下問責詔書——拖延不戰、坐視王離全軍覆沒、擁兵懷異、耗費國力,四大罪名,召章邯回咸陽受審。」
「依老夫揣測,這絕非二世本意,多半是趙高矯詔而成。」
「一紙詔書送到軍營,章邯徹底陷入絕境——回咸陽,趙高布好羅網等他;繼續硬扛,軍中缺糧少衣,士卒聽信流言,認定君主猜忌、朝廷拋棄,軍心潰散,再無當初的凝聚力。」
帳中沉默。
項羽半晌才開口:
「那章邯降楚——」
「如同被逼至死路的困獸。「
范增冷冷道,「趙高的連環局做得太狠太毒,把章邯所有退路封死。回咸陽是死,不降是餓死,降楚至少二十萬兵還能活。」
「趙高那邊逼章邯投降,老夫這邊紮緊口袋收網。」
項羽沉默片刻,消化著這番話。
半年來鉅鹿對峙的種種疑點,此刻全有了答案——章邯不是打不過才固守,是被趙高掐著脖子打不了。
「那亞父覺得,他降了之後呢?」
「二十萬刑徒兵,同鄉抱團、宗族互保,難以真心歸順。「
范增盯著項羽,
「這二十萬人,不能留!」
項羽臉色一沉:
「亞父的意思是——」
「先受降,後處置。「
范增起身,
「眼下不急。降卒剛到,先安撫,給口糧。等他們徹底放下戒備,再動手不遲。」
項羽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范增走出後帳,夜風拂面,嘴角微微上揚。
半年精心佈局,一切都在局中:
趙高在咸陽造輿論、斷糧草、偽詔書,從內部把章邯逼上絕路。
章邯從頭到尾都被矇蔽,自己渾然不覺。
他認為坑殺降卒,英布才是最大的變局,刑徒中有太多他的族親、同鄉、兄弟…
但百密一疏,范增漏算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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