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且指節死死攥住劍柄,胸中怒火翻騰。
眼看著麾下士卒接連折損,他瞥見後方有幾名秦兵匠人在壕溝邊緣收攏工具,一時惱羞成怒,抬手將手中長劍奮力拋擲出去。
長劍破空飛射,正中那名匠人肩頭。
可這邊長劍剛剛脫手,坡上的匠兵配合已然熟稔到極致。
前排之人立刻舉著厚木擋板護住同伴,後排兩人俯身將負傷的同伴飛快向後拖拽,兩側的人順勢挪動石塊遮擋,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過瞬息之間,人便已經撤回到山坡的安全地帶。
這般行雲流水的協同排布,龍且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憤懣不已。
不多時,磨盤大小的石塊順著山脊滾落,轟隆隆砸進窄道,戰馬驚嘶不止,不少騎兵直接被亂石掩埋。
龍且的坐騎被飛石擊中前腿,驟然跪倒,將他狠狠掀翻在地。
他掙扎著半跪起身,臉頰被碎石劃破,血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
身邊殘存的兵士僅剩十幾人,且人人身負傷痕。
土牆之後再度響起號角,一排匠人持長竹竿快步衝出。
竹竿遠長於楚軍的刀劍,匠兵隔著距離反覆戳刺,捅完便即刻後撤,往復之間,如同工地夯錘打樁一般,牢牢壓制住殘存的騎兵。
龍且揮劍斬斷一根竹竿,轉瞬便有另一根竹竿刺中甲冑縫隙,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肋骨生疼,悶哼著連連後退。
待到石塊停落、竹竿收回,整條官道陷入一片死寂。
三千輕騎盡數折損在這百步狹道之中,泥漿混著血水,緩緩淌入兩側的壕溝。
匠兵始終不曾走下坡面近身搏殺,只是立在山脊之上,靜靜俯視谷底的景象,一如平日裡在基坑旁查驗工序的監工。
他們全然不必下來補刀,眼前的楚軍早已失去所有反撲的能力。
龍且心中清楚,對方刻意留了一線活路,就是要讓自己逃回楚營,把這一番慘敗的情形稟報給項羽。
他強忍周身傷痛,掙扎著翻上一匹尚且完好的戰馬,帶著幾名殘兵狼狽策馬離去。
一行人剛走遠,山坡上的匠人便有條不紊地回收所有工具,清整場地,真正做到了工完料淨,絲毫不拖泥帶水。
翌日午後,天光漸開,日頭穿透殘雲灑落大地。
地面的泥漿慢慢風乾變硬,隊伍西行的腳步反倒愈發輕快。
英布策馬從後隊趕至前方,同相里勤並肩而行。
「後方一路安穩,楚軍再也不敢貿然追襲。」
相里勤點頭:
「這三道梯次壕溝,完全是工區阻敵的章法,硬生生折了他三千精銳。項羽手下諸將,沒人再敢拿人命填這條死路。」
兩人默然並肩走了一程,英布壓低聲音開口:
「英石被編在後隊斷後,跟著萬夫長輪班值守,穩得很,無險可憂。」
「入了函谷,便是真正回家。」
相里勤輕聲應道。
英布望著西行連綿的隊伍,忽而輕笑出聲,聊起驪山工地一段舊事。
「還記得那年盛夏,連日暴雨傾瀉。山洪順著山谷奔湧,眼看就要衝垮陵寢的夯土臺基。」
相里勤聞言失笑:
「我當時下令所有人連夜開挖洩洪渠,再用黏土、圓木、石塊封堵溝口,你還同我爭執。」
「我當時嫌工序太繁瑣。」
英布朗聲大笑,
「我主張所有人直接堆砌土墩攔水,省事省力。你非要分作兩道班組,一隊疏導山洪,一隊封堵缺口。」
「若是隻堆土壩,大水漫頂之後,整段堤堰頃刻便會潰塌。」
相里勤側頭看向他,
「疏導與封堵必須同步進行,缺一不可。」
「最後事實證明你沒錯。」
英布斂了笑意,神色感慨,
「我們分班趕工,一邊引流,一邊夯築圍堰,硬生生把暴漲的山洪攔在了臺基之外。我心裡服氣,嘴上卻還不肯認輸。」
相里勤笑意淡淡:
「你向來性子急躁,做事習慣猛衝硬幹,不愛循序漸進。」
「我如今總算懂了。」
英布神色沉定,
「當年只曉得一味蠻幹。現在我才算明白,疏堵結合、分步施策,才是成事的根本。方才我們開挖壕溝阻攔楚軍,用的不就是這套道理。」
行至山坳拐彎處,路邊一棵老槐樹歪斜橫生,樹根拱起官道。
相里勤抬眼凝望,眸光溫軟:
「看見這歪樹,我想起驪山工棚外那棵老槐。暴雨停工的當晚,咱倆蹲在樹根底下,分一壺劣酒,配兩塊幹鹹菜。」
「別提了。」
英布打趣挑眉,
「你那壺酒,大半壺兌的清水!工錢大半拿去購置防汛用的麻繩、木樁,酒水再不兌水,兩口就見底。」
相里勤笑意不減:
「工區幾千號兄弟,當年皆是這般苦熬。」
說笑過後,英布神色驟然鄭重,壓低聲問:
「有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裡,今日西行,我想問個明白。」
「你講。」
「當晚搶修圍堰,我被湍急的山洪捲走,狠狠撞在亂石堆上,渾身被石塊劃得遍體鱗傷。你把匠營僅存的療傷藥膏全部拿來救我。那藥膏是官倉定額物資,損耗了要受重罰,你當時為何敢這般行事?」
相里勤步履從容,語氣平靜:
「木樁、土石、溝渠,都只是死物。徭役工匠才是根本。若是人沒了,就算修築起再牢固的臺基,又有何用處。我一心只想救下你,沒顧上責罰。」
「後來官倉官吏前來追責,這件事又是如何平息的?」
英布追問。
相里勤望向前方章邯那高大的背影,唇間輕吐多年的實情:
「是章邯將軍一力扛下所有罪責。他說疏導洪水、搶救工事,保全徭役人手,本就是施工的一部分,這筆損耗理應核銷。官吏挑不出破綻,這件事就此壓下。」
英布聞言久久沉默,心頭徹底通透。
半晌,他沉聲開口:
「我捨棄項羽投奔我們,不單是顧念驪山舊情。更是看清,唯有章邯懂得工匠疾苦,懂得疏導制衡之理。即便趙高在朝中百般構陷,他依舊守住幾十萬徭役不亂。這樣的人,值得我拼死追隨。」
相里勤靜靜聽著,牽著馬緩步前行。
腳下平原漸緩,地勢層層抬升,前方關中群山輪廓,已然遙遙可見。
大軍踏入河內郡地界,官道依山坳蜿蜒。
兩側山勢高聳,道路狹窄險峻。
前鋒騎兵反覆探路、清石、標記險段。
二十萬匠兵隊伍綿延數十里,前隊過山,後隊猶在山腳。
章邯勒馬立在山口,回身東望。
「龍且慘敗而歸,項羽可會再度派兵追剿?」
相里勤抬手拭去額角汗漬,篤定回道:
「不會。
三千精銳盡葬狹道,一敗破膽。
楚軍諸將皆知——我們用工區流水戰法阻敵、梯次斷後、步步殺局。
再追,只是白白填人命。無人敢再來。」
章邯輕輕嘆息:
「項羽性情剛戾,斷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暫時無力而已。」
他抬眸西望:
「前路何地?」
「過鞏縣,抵洛陽故地,一路直通函谷雄關。」
相里勤話音落定。
二人策馬揚鞭,隨浩蕩西行大軍,直赴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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