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有勞姑娘了。”時顏對她嫣然一笑,腳步輕盈地向門外走去。
烈凰只得低頭跟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慎獨堂,穿過庭院。路上遇到的侍女與僕役,見到時顏,紛紛停下行禮。
烈凰目不斜視,只盯著前方那個搖曳生姿的背影。
四周無人時,時顏腳步忽然放緩,微微側頭,輕柔的嗓音隨風飄來:
“姑娘是哪裡人?”
烈凰心頭一凜,來了。她早將“阿瀾”的來歷覆盤得滴水不漏,從容答道:“回姑娘的話,奴婢家在雲州府。”
“雲州府!”時顏回頭看她,“我久居都城,時常耳聞雲州乃邊貿之地,民風與此間大不相同。姑娘能否講講雲州的趣聞,比如:有哪些特色的吃食、風土人情……”
烈凰心中冷笑。果然開始盤問底細了,還拐彎抹角的。她早有準備,當即從容地答道:“雲州各國商賈雲集,確實能見到許多稀奇玩意,既然姑娘感興趣,那奴婢就說給您解解悶。
時顏時而輕笑一聲,時而好奇地發問。待烈凰眉飛色舞地講完,她溫柔地道:“聽起來很是有趣,姑娘行事爽利,頗有云州兒女的直率。”
這話聽著似褒獎,烈凰卻品出了一點別的意味,這些時日,被他磋磨的還是有點成效。她只當聽不懂,謙恭道:“邊地女子粗陋,讓姑娘見笑了。”
不知不覺已走到二門前,時顏帶來的人候在此處。她轉過身看向烈凰,陽光照耀下,她的膚白勝雪、烏髮如雲,一雙含情美目能將人心融化。她對著烈凰,露出溫柔的微笑。
“今日有勞姑娘相送。殿下身邊有你這般伶俐的人伺候,王后娘娘肯定放心。”她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碧玉鐲子,便要往烈凰手裡塞,“一點小玩意,姑娘留著玩吧。”
烈凰一驚,連忙後退半步,雙手急擺:“使不得!姑娘,奴婢萬萬不敢收!”
時顏遞鐲子的手滯在半空,看著烈凰堅決推辭的神情,隨即識趣地收回手,笑容不變:“既然如此,我便不強求了。日後再來府中,還請姑娘多關照。”
“姑娘言重了。”烈凰低頭道。她心中暗想,在滄瀾時,這種勞什子,我的妝匣裡多得煩人,都是父王母后賞賜的,不是逢年過節的大場面,我才不耐煩戴呢。
時顏不再多言,在僕婦的陪同下,身姿娉婷地出了二門。
烈凰站在原地,直到時顏的身影消失,整個人才鬆弛下來,只有一個感覺——心好累!每一句回答都要在腦子裡轉三轉,每一個表情都要拿捏分寸,這種費盡心思的應對,簡直就是對她內心的凌遲。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難怪她這麼美,顧珩對她還是那樣冷淡!
“阿瀾姐!”蘭溪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跑到她身邊,一臉緊張地壓低聲音問,“她跟你說什麼了?有沒有為難你?”
烈凰搖搖頭,將方才的對話簡單說了。
蘭溪聽罷,鬆了口氣,卻又蹙起小眉頭:“她果然心眼多,姐姐你答得真好,滴水不漏。”她說著,開始打量烈凰,“不過,姐姐,你為什麼對殿下那樣緊張?她是什麼人,殿下能不清楚!用得著你操心麼?”
“我……我不是擔心殿下被她魅惑嘛。”她找補道,聲音卻有點虛,“男人在美女面前,很容易犯糊塗。在旁邊看著點,總沒壞處。”
蘭溪看著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神裡帶著狡黠:“哦——原來是這樣啊。姐姐是怕殿下被美色所迷,所以要替殿下把把關呀?”
“胡說什麼!”烈凰臉上騰地一熱,伸手就要去擰蘭溪的嘴,“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麼!”
蘭溪咯咯地笑著躲開,一邊跑一邊回頭道:“我才沒胡說!姐姐你就是緊張殿下!”
烈凰追了兩步,停下,看著蘭溪跑遠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蘭溪最後那句話,卻像顆小石子,投入她剛剛平復的心湖,漾開一圈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她……真的是在緊張他?
這個念頭讓烈凰感到一陣恐慌。她為什麼要緊張他!這個心思莫測的男人,是南昭的親王,是她的“債主”……可現在,她這是怎麼了……
烈凰甩甩頭,將這個念頭拋到腦後。她轉到小花園,在石凳上坐下,陽光透過樹蔭,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感覺自己的心有些亂了。
書房裡,顧珩批完一份文書,他抬頭看看,隨後起身,走到半開的窗邊。
蘭溪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窗下,對著裡面屈了屈膝,小聲說了幾句話。
窗內,顧珩聽完,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隨後,擺了擺手。
蘭溪會意,又行了一禮,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顧珩緩緩走回書案,用手摩挲著碧玉麒麟鎮紙,面上浮現出難得的笑意。
烈凰垂著眼,一步步挪回慎獨堂外。
她心中亂七八糟的,沒個開交。費了那麼多氣力學點茶,只得到他對茶葉和水“還不錯”的評價;時顏的溫柔一刀倒是跟他配合的很好!更羞恥的是……曾經那樣驕傲的自己,居然如此在意!
烈凰在門外站定,竟有些害怕見他。
“還不進來!”顧珩的聲音從內傳來,聽不出情緒。
烈凰推門而入,繞過屏風。顧珩坐在書案後,正在批閱公文。聽見她進來,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一掃。
“人送走了?”
“送走了。”烈凰垂手立在三步外,聲音悶悶的。
“嗯。”顧珩應了一聲,手中筆未停。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偶爾從院中傳來一陣蟬鳴。烈凰懷著隱隱期待,等他或許會安撫一下自己,或是評價一下今日的表現。時間一點點流逝,可他最終什麼也沒說,甚至都沒有再抬頭看她一眼。
心裡的煩悶感更重了,她低下頭摳手指。
不知過了多久,顧珩忽然停下筆,抬眼看她。
“還有事?”
猝不及防,烈凰怔了怔,趕忙搖搖頭。
“那便回去歇著吧。”他的語氣忽然帶了調侃,“今日難為你倉促起身,連發髻都來不及梳好。”
什麼意思?他是在嘲笑她的緊張?
烈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低低應了聲“是”,行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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