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一場秋雨，淅淅瀝瀝打在窗外芭蕉葉上。
烈凰是在刺痛中醒來的，痛感從右上臂擴散開來，一股陰寒之氣在經脈中悄然蔓延。
這不是第一次發作，自從歸鴻關那一箭擦過舊傷，在疲憊的時候或者陰雨天，這種感覺便會偶爾出現。只是，今晚來得格外兇猛！
前幾次，她用內力壓制，很快便好起來，原以為只是輕微反覆，未曾想是舊傷復發的前兆。
烈凰的手死死攥著被角，雨滴敲擊窗紙的聲響，讓她更加煩躁煎熬，忍不住的時候，時而發出幾聲呻吟。
天……還有多久才能亮？
墨竹今晚值夜，殿下歇得遲了，黑暗中，聽到寢臥裡有輾轉反側的動靜，她輕輕出門，去茶房沏安神茶，以備需要。
路過東小閣時，聽到裡面傳出一聲呻吟，隨後便沒了動靜。
墨竹附耳在門上，過了片刻，就在她懷疑自己聽錯的時候，裡面傳來更大的一聲“哎呦”！
“阿瀾……”她敲了敲門，裡面又恢復安靜。
墨竹繼續敲，因為剛才的哀鳴，與那次療傷時，“阿瀾”痛苦的呻吟很相似。
屋裡傳來起床的動靜，斷斷續續，終於，房門從裡面開啟。
藉著屋簷下琉璃燈的光亮，墨竹嚇了一跳。烈凰臉色煞白，身體也搖搖晃晃站不穩。
烈凰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姐姐，我……沒事的，就是做了噩夢。”
“什麼噩夢，能讓你這麼難受！”
顧珩披了件青色錦袍，臉色也很難看，他繞過墨竹，直接將她抱起，向床榻走去。
蜷縮在他懷裡的烈凰，身體不住顫抖。顧珩輕輕將她放在床上，把住她的腕脈，片刻後，他的目光沉鬱，問她：“什麼時候開始的？不是第一次吧！”
她的嘴角扯了扯，“又被你看出來了……”
顧珩沉聲吩咐墨竹：“讓沈硯持我的令牌，即刻出城去請神醫，就說他治過的人舊傷復發，麻煩神醫來一趟。”
墨竹領命，匆匆離開。
顧珩靠在床頭，將她抱進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緩和她體內的陰寒之氣。
神醫趕到的時候，天色漸亮。
烈凰在他懷裡已經睡著，蒼白的臉色稍稍有了血氣。
顧珩將她輕輕放下，起身向神醫拱了拱手，“夜半叨擾，對不住了！”
神醫忙躬身回禮，“殿下，治病救人，哪裡還講時辰，老朽先替姑娘診脈。”
迷濛中，烈凰感到體內有內力湧動，睜開眼，看到神情肅然的神醫正在探脈。
她勉強笑了笑，“神醫，是不是我這三成內力，也要保不住了？”
神醫沉吟片刻，“姑娘雖然經脈已續，但動用內力過多，體內的寒氣又被激發，若是如此反覆幾次，這一身功夫，恐怕真的要廢了！”
烈凰側過臉，一滴淚水滑落，她閉上眼不再說話。
顧珩的臉色陰沉，“可有一勞永逸的解法？”
“前些日子，老朽見了一位遊歷四方的聖手，說起‘蝕骨散’餘毒難除，他給了個方子，或許有用，但有些麻煩。”神醫要來紙筆，畫出一樣東西，根鬚似人參，但形狀像狐狸。
“此乃北漠獨有的名貴藥材——沙狐參，三十年方可成形，百年方可療傷！用它配以七味至陽藥草，煎成藥湯，藥浴一個時辰，可以徹底拔出體內陰寒。但若想恢復內力，這只是第一步……”
神醫掂量著自己的話，因為百年“沙狐參”是北漠國寶，即便是北漠王庭，所藏恐也沒有幾棵。莫說千金，便是萬金，恐怕也……
如此難尋的藥材，找到了也只是第一步！烈凰的手攥緊被子，剛剛燃起希望，一切彷彿又回到起點。
顧珩緩緩開口，“那第二步，是否更難？”
神醫遲疑一下，“對殿下應該不難。南昭王宮有一座藏書閣，沒有南昭王准許，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收藏了許多孤本典籍。傳說裡面有一卷《經脈續斷集》，但沒有人見過，更沒有人試過……”
顧珩沉默了，那座藏書閣確實是王宮禁地，是他祖父所建，由重兵把守。這些年，連他進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而且每次都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經脈續斷集》，只是一個傳說，難道……他要對她食言了？
神醫留下個藥方，可以暫時壓制烈凰體內的陰寒之氣，但不能再隨意動用內力。
顧珩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回身走到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柔聲囑咐：“等下藥來了仔細喝，我有事進宮一趟。”
烈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顧珩，你是不是要進藏書閣？你打算用什麼理由進去？”
他的喉結滑動一下，“理由，路上想，總會有的。”
她笑了，“這還是算無遺策的睿王嗎？你也有沒想好的時候。”
烈凰目光平靜，握住他的手，“你別去！顧璟正想著怎麼報復你，你若是這樣草率地尋個理由進入禁地，他就能立刻對你發難。”
“可我對你承諾過，我們的約定……”
“我們可沒有約定……像現在這樣！”她笑了，拿起他的手，讓他看。
顧珩也笑了，在床邊坐下，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烈凰看著他，“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力量，未必就是擁有神力！”
顧珩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願聞其詳。”
“我曾經是青驤衛統領，征戰沙場，所向披靡，憑藉的是悍勇神力。我才懶得去想那麼多事，誰若不服，那就來與我戰一場。”
烈凰的聲音漸漸低沉，“可國破之時。我的神力救不了父王母后，救不了兄長，也救不了滄瀾。”
“現在的我，雖然只剩三成內力，與曾經相比，那是雲泥之間。”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可我用這裡，和你一起查清了軍械案，在歸鴻關粉碎了吳瑜的陰謀。”
顧珩靜靜看著她，眼裡的陰鬱漸漸化解。
“我遇到了你，跟你學會了如何用智慧。神力只能擊敗眼前的敵人，而謀略，可以決勝於千里之外。天啟王多年謀劃，毀了我的家園，那我，也要用同樣的方式還擊！”
顧珩輕聲笑了，將她摟進懷裡：“好，都聽你的。沙狐參我會派人去北漠尋訪，進藏書閣……那就等合適的時機。只是這後面的日子，你好好養傷，不許再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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