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們相互扶著站起來, 解開頭巾,朝著向她們飛奔而來的駿馬揮舞。
策馬揚鞭的兩個馬場知青,華正祥、田娟, 視野裡出現了四個姑娘, 兩人不約而同減慢了速度。看清楚她們穿著兵團服裝, 兩人隔空揮動馬鞭,馬似流星朝他們疾馳而來。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知青?”田娟高聲吆喝。
黃述玉放下號角, 拼盡力氣喊:“八五一零農場四分場三營二連的知青。”
華正祥、田娟警惕性強, 來到四人面前,並沒有下馬的打算,而是一隻手緊攥韁繩,另一隻手伸出來, 要看四人的知青證。
四人連忙從挎包裡掏知青證遞給兩人。
確認了四人的身份,兩人爽利下了馬。
馬兒在旁邊吃草,黃述玉四人分喝羊皮囊裡的水。
田娟抱著雙膝, 目光落在精神和身體都不健康的四人身上,精神的不健康是那種突然走入人類世界的不適應,身體的不健康是她們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差。
田娟眼中充滿了悲憫和困惑。
她的目光太直接,被四個姑娘察覺到, 姑娘們朝她笑。
田娟突然直起腰, 手放在胸前,清嗓子模仿一個人說話:““春播也要像打仗一樣……全師結束春播戰役……”半個月前,我們放牧路過你們連隊, 你們連隊在做春播動員。按理說你們連隊正熱火朝天開展春播, 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前一秒還在傻笑的金珍倏地站起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訥訥說:“為什麼會這樣?”
她們是被放棄了嗎?竇善美、相盼痛苦的想著。
田娟和華正祥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更深的困惑。
黃述玉呆愣在當場。
她以為連部遇到了棘手的事,騰不出手支援他們。
結果連部正在忙著春播。
她不能接受!
“田同志,可以把馬借給我嗎?”黃述玉站起來,緩緩捏緊拳頭,祈求道。
“哦,好。”田娟仰頭注視著黃述玉。
黃述玉一把抓起馬鞭,一個翻身上了馬背,抓緊韁繩掉頭,雙腿夾緊馬肚子:“駕!”
“班長。”金珍追著跑。
“你們回去,等我的訊息。”荒原上回蕩著黃述玉的迴音。
“可是……你不會騎馬!”金珍朝著班長的背影喊,“我們坐火車回來,你說你不會騎馬的。”
去年,她和文秀嫂子同乘一匹馬,文秀嫂子跟她說過怎麼騎馬。黃述玉努力回憶文秀嫂子說得話,往後拉韁繩,馬兒嘶叫一聲,打了幾個鼻響才緩慢停下來。
馬兒在小溪邊吃草,黃述玉啃肉乾。
一個小時後,一人一馬再次出發。
30公里的路。
黃述玉接近中午出發,晚上十點出現在二連連部。
“誰!”站崗知青拿手電筒掃向突然出現的一人一馬。
“女子知青班班長黃述玉。”黃述玉嗓子沙啞的像是砂紙在石頭上摩擦。
今晚的站崗知青黃述玉認識,是老七班的巖娜、許威海和劉田野。
許威海、劉田野趕緊上前把黃述玉扶下馬。
“我要去見指導員。”黃述玉嘴唇乾裂泛白。
老七班的知青知道黃述玉說的指導員是畢指導員,三人眼神暗淡一瞬。
很快,許威海、劉田野一人牽著馬,一人扶著黃述玉走進黑暗裡。
巖娜站在原來的崗位上,一是,必須留一個人站崗,二是,給三人望風。
“老指導員被撤職了。”許威海痛苦說。
黃述玉懷疑自己出現了錯覺,一把抓住許威海:“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你們一走,上面立刻派下來一個幹事暫時接替陸連長的工作。”
“在咱們連春播蹲點的吳幹事說羊文康老厲害了,他寫得文章曾在首都日報刊登過,咱們自己的兵團日報,他的文章就登過四次,師D委格外器重他。”
“二連來了一個了不得的人,我們那叫一個高興啊!在兄弟連面前,我們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了。”
“黃興邦卻給我們兜頭潑一盆涼水,他讓我們別高興的太早。他跟我們分析上面在這個節骨眼把羊文康塞進二連,只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實在沒有空缺崗位,羊文康身後的人把羊文康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想讓羊文康佔著這個位置,把老連長擠走,另一個就是佔一份開墾大澤的功勞。”
“我們當時把黃興邦的話聽了進去,對羊文康存了一絲芥蒂。當羊文康出現,他大刀闊斧改革,動用關係替我們申請函授教育走進連隊,開展連隊書畫展,請來了師部宣傳科的幹事到我們連隊,給我們拍宣傳照,新建了排球場……他給我們連隊帶來了諸多改變,我們對他改變了看法。”
羊文康對他們越好,負疚感就更加強烈地折磨著他們每一個人。
他們竟生出了一個邪惡的念頭,不希望老連長回來。
黃興邦說他們沒得救了,一氣之下申請了探親假,去海島探親了。
他們沒一個人去送黃興邦,用無聲來對抗黃興邦,替羊文康鳴不平。
可是。
他們沒想到被他們膜拜頂禮的代連長動不動上綱上線抓他們的思想工作,三天兩頭讓他們寫總結。
這時候他們雖然對羊文康不滿,但一想到他為他們做的一切,又被內疚籠罩。
他們的心被反覆折磨著。
半個多月前,先遣小隊的閭丘豔、車雁卉回來向連部請求支援,還帶回來一個好訊息,先遣小隊找到了一條安全涉過大澤的通道。
老指導員立刻準備馬車、爬犁、拖拉機、分場部支援連部的卡車,組建一支車隊向大澤前進。
被羊文康攔了下來。
羊文康給師D委的誰打去一通電話,當天下午,老指導員就被撤職了。
閭丘豔、車雁卉問羊文康要補給,被羊文康送去養豬了。
往常他們連這時候已經開始春播了,羊文康拿著一張格式不正確、沒有章的辦公室紙,上面寫著狗屁不通的第一號春播指示,摁住他們,不讓他們動,非讓他們按照春播指示上的時間開展春播。
在他們心急如焚的等待中,二連終於開展春播。
兄弟連的小麥已經出芽了,他們連的小麥才剛撒到地裡,這就意味著他們連的小麥比兄弟連晚成熟。
北大荒冬天來得早,雪下的也早,也意味著他們可能在雪裡扒乾癟、不飽滿的小麥。
這一刻,許威海恨透了羊文康。
許威海希望黃述玉不要在連部出現,希望她回大澤給老連長報一個信。
黃述玉沉默良久,啞聲說:“指導員……”
“老指導員被撤職後,嫂子就回孃家了,一直沒回來。現在老指導員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又要上工,很辛苦。”劉田野低沉說。
黃述玉沉默許久,倏然抬頭:“你們怨恨我嗎?”
劉田野、許威海沒有出聲,黃述玉極小聲說:“對不起,我會把這裡的情況告訴連長。”牽著馬離開。
她努力想做成一件事,卻攪亂了大家原本平靜的生活。黃述玉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在心裡不停的否定自己。
“嘀嘀!”
黃述玉猛地回神,抬手擋住刺眼的光。
“嘀嘀!”
黃述玉這才發現自己擋住了路,拉著馬往路邊走。
一人一馬完全暴露在卡車的大燈下,副駕駛上的林巍看清下面的人和疲勞的馬兒,跟司機說了一聲,他下了車。
林巍掏出手絹遞給黃述玉,視線卻落在馬身上。
黃述玉困惑看他。
察覺到黃述玉沒有接手絹,他收回視線:“擦擦臉。”
黃述玉摸臉,發現臉上佈滿了淚痕,聲音極細小地自語:“謝……謝謝,不用了。”
林巍遲疑一瞬,收起手絹,撫摸馬兒:“它累狠了,至少今晚,它不能再走了。”
黃述玉親暱地蹭著馬兒:“我知道。”
林巍注意到馬兒沒有躲黃述玉的動作,料想黃述玉手中的馬鞭沒有狠命的落在它身上。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你這是要去哪裡?”
面前的姑娘始終不語,睜著淚水漣漣的大眼睛盯著馬兒。
林巍印象中,這姑娘就像烈日下的太陽,灼烈又熱情。
她此刻的樣子,就像一顆喜陽的草,突然出現在溼地裡,整棵草病懨懨的。
林巍看著很不習慣。
黃述玉牽著馬往樹林區走去。
林巍有任務在身,不能在這裡耽誤時間,他回到車上,剛剛走了的姑娘不僅出現在車前,還敲車窗。
黃述玉朝司機說聲抱歉,耽誤他幾分鐘,又轉頭問林巍:“你們要去哪裡?”
“我們要去場部。”林巍撿著能說的說。
黃述玉趴在車頭疾筆寫信,嘴中不停地說等我幾分鐘。她把信塞信封裡,從車窗塞給林巍:“麻煩你把這封信交給弘秘書。”
場部只有一個姓弘的秘書,林巍不擔心自己給錯了人,應了下來。
黃述玉退到路邊,卡車從她身邊疾馳而去,黃述玉追了兩步,大聲喊:“一定要交到弘秘書手裡。”
司機小趙瞧後視鏡,只瞧到一片黑色。司機小趙沒喪氣,人家開始回憶,女知青雖狼狽,卻難掩好顏色。這樣氣質獨特又好看的女知青,一到兵團,很快就會名花有主。司機小趙下流的腦補女知青和弘秘書之間的愛恨情仇,震驚說:“該不會是弘秘書對這個姑娘始亂終棄吧!”
“你真要幫這個姑娘遞信?你就不擔心你撞破了弘秘書做的醜事,被弘秘書穿小鞋?”司機小趙勸林巍犯不著為了一個姑娘得罪白部長身邊的紅人。
司機小趙決定幫林巍一把,伸手去夠信,要把信從車窗丟出去,卻撲了一個空。
林巍把信裝挎包裡,閉上眼睛假寐,用沉默來拒絕和這個但凡看到一公一母,就說人家有一腿的司機搭腔。
林巍很瞭解這類人,他們只相信自己想象出來的內容,就算事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會睜著眼說你造假,好似他們的眼睛就僅僅是一個擺件。
黃述玉和林巍十分不熟,但黃述玉就是相信林巍一定會把信交到弘秘書手裡。
春天的北大荒,夜晚還是很冷的。
一人一馬來到一個村子裡,黃述玉把繩子拴樹上,自己在柴草上掏一個洞,鑽裡面睡覺。
當天邊出現第一縷光線,黃述玉把柴草復原,騎著馬悄悄離開。
下午四點,黃述玉回到和馬場知青相遇的地方。
她發現了一處標記,沿著標記朝西北方向走去。
一個小時後,黃述玉發現了一群馬。
馬場知青騎著馬肆意奔跑,好不快活。
放牧過程中,死一兩匹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兩匹馬的最終歸宿就是進入他們的肚子裡。田娟把馬借給黃述玉騎,已經做好了收不回馬的打算。就是她得知黃述玉不會騎馬,她的魂差點被嚇出了身體。
黃述玉完完整整的出現,一直提心吊膽的田娟可算把高懸著的心放回了原處。
黃述玉騎的馬看到了同伴,撒歡兒朝著馬群跑去。
一人一馬一出現,就受到了馬場知青和馬群的熱烈歡迎。
黃述玉下了馬,馬兒跑入馬群,緊緊地貼著一匹母馬。
懷了崽的母馬對它愛答不理,被馬兒黏煩了,對它又是嗤鼻,又是拿後踢踹它。
這一幕把黃述玉看愣住了。
田娟跳下馬,朝黃述玉走過來,接過黃述玉遞過來的馬鞭。
“事情辦好了嗎?”田娟關心地問了一嘴。
黃述玉苦笑搖頭。
田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乾笑轉移話題,指用長鐮刀割草的同伴說:“我們一邊放牧,一邊囤草料。”
“這麼早就開始囤草料?”黃述玉吃驚道。
“北大荒冬季漫長,不早做準備不行。”放牧事少,田娟還挺喜歡的。
黃述玉還注意到他們撿馬糞,田娟說留著冬天燒火用的。
黃述玉和馬場知青呆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馬場知青起床,黃述玉已經走了兩個小時了。
馬場知青在心裡祈禱黃述玉不要遇到狼群。
*
大澤。
五天前,黃述玉四人離開大澤,留下來的知青坐在拖拉機的頂棚上,眺望東方。
她們一坐就是一整天。
用鐵鎬翻地的連長回來,做好飯喊她們吃飯,她們才離開拖拉機。
三天前,她們像往常一樣坐在頂棚上眺望連部的方向,看到三個人影朝她們這邊走來,她們歡呼著跳下拖拉機,滿懷期待跑去迎接。
結果是……金珍、竇善美、相盼。
從三人口中得知她們被拋棄的訊息,姑娘們失魂落魄坐地上。
連長也知道了這個訊息,嘴上安慰她們,其實連長安慰她們的話連他自己也不信。
連長心中的信念已經碎裂,他之所以堅持著去翻地,大概他需要找一件事去做,以此來提醒自己他來大澤的目的,不讓自己遺失在荒原上。
她們依舊每日坐在頂棚上,雙臂摟緊雙膝,無神地望著遠方。
這是班長離開的第五天。
連長心事變重了,一句話也沒說,拿著鐵鎬離開。
她們知道班長和閭丘豔、車雁卉一樣,不回來了。只有金珍一個人堅持班長一定會回來。
她們想嘲諷金珍,殘忍地戳破金珍那可笑的幻想,告訴金珍她的班長不會回來了,卻連嘲諷的力氣都沒有了。
荒原上出現了一個雙手拄著棍子蹣跚走路的人影。
“班長!”金珍興高采烈跑去迎接。
班長即沒帶回來補給,也沒把閭丘豔、車雁卉帶回來。她們陰暗的想著這裡太苦了,閭丘豔、車雁卉不想回來。
她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們今晚要逃離這裡。
金珍把自己的水壺遞給班長,班長把柺棍丟一邊,身體像泥一樣癱坐地上,急切地抱著水壺喝水。
水壺被金珍接過去,黃述玉任由身體垂落,躺在草地上的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分離。
升起了這個念頭,她陡然發現她的靈魂飄出了身體。
靈魂狀態的她看到金珍把她摟在懷裡大哭,她看到連長像一臺只知道翻地的機器,看到姑娘們打包好的行李。
黃述玉堅信這只是她身體過於勞累,產生的幻覺。
她是活著的,靈魂不可能離體。
黃述玉再次有了意識,她發現自己躺在帳篷裡,她聽到了金珍跑出去找衛生員的聲音,揹著醫療箱的衛生員跑進來給她檢查身體。
大澤什麼時候來了衛生員了?
黃述玉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弘秘書撩開帳篷簾疾步走進來:“你信上說你會醫治出血熱,是真的嗎?”雖然這個時候問這個有些不合適,但是場部那邊催得緊,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黃述玉想問你帶衛生員過來,是想讓她跟自己學醫治出血熱嗎?黃述玉現在是感激弘秘書帶了一個衛生員過來,否則自己這次是真的挺不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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