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臉上透著病態的蒼白, 眼神卻是意外的溫和,讓敏感的、眉眼滿是憤恨的兩人怔在當場。
人家沒有和黃述玉沆瀣一氣,好像真的在關心他倆, 話裡也沒有夾槍帶棒, 諷刺他倆狂妄無知, 批判他倆思維荒唐。
兩人面頰微微一紅,手忙腳亂各種野菜都拿一點, 用忙碌來掩飾窘態。
“這個是我們營的政委, 你們可以叫他畢政委。”黃述玉又把營長和參謀介紹給兩人認識。
那個眼神和神情都很嚴厲,總是一副憂心忡忡樣子的人是營長,那個眼睛小,還一直笑眯眯的人是參謀。
這是耿建、何秋實, 包括梁倚雲對三人的最初印象。
耿建、何秋實並沒有因為黃述玉主動向他們低頭,放棄對她的敵視。
這個堅執不從、深閉固拒、獨斷專行的營部幹部,她一定會為了她的決定懊悔。
一定!
眾人還在吃飯, 耿建、何秋實放下筷子,撿起被他倆丟在地上的步(木倉)、挎包、水壺,回到葦棚,抱著炕櫃、炕桌出來, 把黃述玉的東西歸還黃述玉, 堅決跟黃述玉劃清界限,不接受黃述玉虛假的善意。
“你不用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們,把我們困在大澤, 因為我們為了理想而來, 為了讓同胞不再飽受飢餓而來。”耿建揹著黃述玉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鑽進了葦棚。
“我們不會主動離開大澤,除非這裡開滿了稻花。”何秋實關上了門, 拒絕和黃述玉和解。雖然他們選擇留下來指導知青種植水稻,但他們仍堅持在蓄滯洪區建第二個水稻種植基地。
不會改變!
莊參謀之前在礦業部當文書,三五不時撞見刑事案件,儘管他已經很小心了,還是無法避免讓自己牽扯進去。大澤需要一位參謀,他的領導送給四分場一千條新麻袋,順利把他送到大澤當參謀。
麻袋可是戰略物資,而且麻袋還不便宜。
打了四個補丁的麻袋還能賣到0.5到0.8元一條,可想而知麻袋有多稀缺。
尤其凌汛和洪水到來,麻袋更是有價無市。
非常值錢的莊參謀此刻心虛地低下頭,他懷疑大澤與世隔絕,每個連隊又有營部幹部蹲點,讓大澤不具備發生刑事案件的條件。他的黴運體質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變異,開始影響身邊的人,黃述玉就是被他黴運體質影響的倒黴蛋。
黃述玉經歷的事,他和畢常青都經歷過。不被理解,他們也曾委屈過,也曾歇斯底里過,擦擦眼淚,還是要往前走。
他們情感上不希望黃述玉被人誤解,但理智告訴他們,這是黃述玉通往成功道路上一定要邁過去的一個坎。
黃述玉卻笑容燦爛,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為何而笑,只有她知道她要在兵團撤銷,解放軍撤走,知青返城前,讓四分場農業上一個新臺階。
昏暗的煤油燈下,黃述玉臉上的笑容在陸衛東、畢常青、莊參謀、梁倚雲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除了不和黃述玉說話,耿建、何秋實跟營部每一個人相處的都十分好。
其實就算他倆要和黃述玉說話,也找不到機會,因為黃述玉每天都忙的腳打後腦勺。
就連跟黃述玉住一起的梁倚雲,每天都見不著黃述玉。她起床,黃述玉早就走了,她睡覺,黃述玉還沒回來。
三個技術員從別人口中知道黃述玉這段時間究竟在忙什麼,知青們領到工資,向她反應購買生活用品不便,他們的洗衣粉、肥皂都用完了,由於春播緊張,他們沒有時間離開大澤,去補齊生活用品,她立即向兵團供銷合作總社申請把供銷社開進大澤。
供銷合作總社沒給她回覆,她直接到場部,讓領導給大澤知青解決購買生活用品難的問題。
“我算看出來了,你不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你是不會消停的。”場部D委書記頗為頭疼說。
“有您頂著,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怕。”明明她跟李書記沒見過兩面,但她說的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李書記氣樂了,開始攆人:“把申請留下來,你,趕緊滾!”
“好嘞!”黃述玉回答的又清脆又洪亮。
她放下申請,又從挎包裡掏出一包草藥,都是些補脾益氣、治療溼氣寒氣的草藥,關於草藥的用法和忌諱,她都寫了下來,塞進藥包裡了。
黃述玉放下東西就跑,跑了老遠,還能聽到李書記的笑罵聲。
有一瞬間,黃述玉產生了動搖,李書記真的用得上這些草藥嗎?
白部長不在場部,黃述玉去見弘秘書,給了弘秘書兩份草藥,一份他的,另一份是白部長的。
告別了弘秘書,黃述玉還饒了一個圈去化工廠,關切地詢問金屬罐裡是什麼,離開化工廠,帶回來一批化肥。
這天耿建、何秋實和梁倚雲扛著土壤檢測儀器回來,遠遠地看到人牽著馬群蹚過青石板路,馬背上馱著三袋化肥。
這批化肥就是化工廠特批給大澤的,前兩天下了一場大雨,水位上漲,卡車開不進大澤,黃述玉找馬場知青借馬,把化肥運入大澤。
人用來躲雨的帳篷,讓給了化肥住。
人只要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好運隨時會降臨。黃述玉接到分場部的電話,王部長告訴她稻種後天到達大澤,下午,她又接到供銷合作總社的電話,總社讓大澤準備好房子,下個月,供銷社會走進大澤。
黃述玉讓通訊員小李把這兩個好訊息告訴各連隊。
營部的廣播員在廣播上通報了這兩個好訊息。
透過這些天的記錄,觀測資料,三名技術員得出大澤上的積溫具備了播種水稻條件的結論。三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們跑出葦棚,去找畢政委,詢問畢政委稻種什麼時候到。
三人跑在半道上,“稻種後天到達大澤”,每一個字,都是一擊鼓聲,劇烈地敲打三人的耳鼓。
三人高興極了,抱在一起歡呼。
大澤上的知青都和他們一樣高興,在荒原上,眼中含淚喊:“逆流而上,不甘平凡……願意吾輩之青春,捍衛盛世之中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①
國家需要他們戍邊,他們來了,國家需要他們墾荒,他們就能拿起鐵鍬墾荒。
黃述玉和他們一樣,眼中有淚,也有笑。
她跑去跟政委商量建房子。
畢常青到各連隊尋找泥瓦匠,把他們帶回營部建兩間房子,用麥稭和黃泥做建房材料。
黃述玉又去找楊志強,和他溝通做怎樣的貨架。
楊志強暫停了囤木料,帶領十名隊員製作貨架。
王部長上次說會有知青來這裡放牧,陸衛東立即安排一個排,以班為單位,輪流在沼澤附近巡邏。
來的是另一個馬場的知青,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草地上,眺望營部。
後來又來了一個班的知青來這裡放羊。
就變成了馬場知青和羊班知青坐在草地上,眺望營部,營部在他們眼中十分神秘,他們渴望揭開這層面紗。對面知青的哭聲笑聲驚動了他們,他們立刻跑到水邊,隔著一道寬闊的水面,聽不見他們在哭什麼,笑什麼,還能隱約聽到廣播聲,辨認不出廣播在說什麼。
他們終於忍不住,結伴蹚過青石板路,來到營部。
站崗知青跑過來跟黃述玉說對面的牧場知青來他們營部了。
黃述玉跑到場部大門口,就看到十個牧場知青伸著腦袋,眼中全是好奇和震驚。
“我們在對面聽到動靜,以為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就想著過來幫忙,沒想到是一場烏龍。”羊班知青侯芳玲站出來說。
黃述玉邀請他們進來,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們。
送他們離開的 時候,黃述玉跟他們說:“營部供銷社開起來,歡迎你們過來買生活用品。”
馬場知青和羊班知青都很高興,回去後,把這邊情況跟戰友們說了一遍。
第二天,又有馬場知青和羊班知青來這裡玩。
羊班知青養的狗生了崽,抱了一隻狗崽過來,通訊員小李狠心用兩張工業票跟羊班知青換了小狗崽。
黃述玉又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們,他們不好意思留下來吃飯。
黃述玉說:“我們都是戰友,現在又是鄰居,留你們吃頓飯不是應該的?難道我遇到困難,你們會不幫我?”
他們就不在推諉,留下來吃飯。
運輸稻種的卡車如約來到大澤,只不過被阻攔在大澤對面。
黃述玉蹚過青石板路,和司機商量該怎麼辦。
馬場知青得知黃述玉遇到了困難,貢獻出馬匹,讓馬把稻種運到對面。
黃述玉“喜出望外”,不住地跟他們道謝。
“大家都是鄰居,互相幫助是應該的。”馬場知青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可以想象他們笑的是多麼的開心。
羊班知青也來幫忙,把稻種搬運到馬背上,馬場知青牽著馬蹚過青石板路,營部知青把稻種搬卸下來。
今天白天巡邏隊伍中有一個來自赫哲族的知青。赫哲族擅長捕魚,他每次去巡邏,都會帶幾條手臂長的魚回來。
之前都是師傅長做魚,今天黃述玉高興,親自下廚做魚。
她掏出家裡給她寄的辣椒麵,裝了半盆師傅長醃製的酸菜,她還做了一些改良,放了一些泡菜,做了一大鍋酸辣魚。
黃述玉把馬場知青、羊班知青留下來吃飯,又給看守馬和羊的知青單獨留一份,等他們回去,把這份飯菜帶回去。
黃述玉在北大荒待了一年,她都沒有意識到她不那麼能吃辣,看大家大快朵頤吃酸辣魚,還在嘀咕大家怎麼和她這個湘妹子一樣能吃辣。
送走了馬場知青和羊班知青,黃述玉喊上何秋實三人到場部開會。
何秋實、耿建現在對黃述玉的感情十分複雜,一面敵視她,一面又敬佩她。
雖然她獨斷專行,但她對知青是真的好,好的沒有一丁點私心。
梁倚雲樂顛顛跟上黃述玉,何秋實、耿建內心煎熬著跟上。
辦公室外邊擺了一張桌子,前面放了一塊小黑板。
營部幹部都在了,就差四人。
隨著四人到場,會議馬上開始。
會議的主旨是確認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這場會議的重中之重,就是確定水稻的育苗時間。
耿建作為三人的代表,給出了答案:“水稻不似小麥抗凍,就算一秒入冬,也可以返青。雖然現在的積溫適合育稻苗,但我擔心突發極端天氣,育苗失敗,我建議再觀察一週。”
沒想到上面給大澤運來幾萬斤稻種,三人的壓力猛地增大。吃飯的時候,三個被嚇傻的人湊在一起商量,都擔心北大荒會在春天和冬天之間反覆橫跳,最終決定以穩妥為主。
“這個星期,我們也不是沒事可做,要曬種。”耿建無法緩解壓力,手在袖子裡顫抖。
耿建的回答讓營部幹部震驚,在他們心中,耿建和何秋實都是冒進的主,還十分有自己的原則,更是一個犟種。
黃述玉認真做筆記。
畢常青發現黃述玉還沒說過一句話,讓她發言。
“我明天要到友誼屯大隊一趟,和他們商議如何合作,把他們的佐料和大澤的大白菜以什麼樣的形式銷出去。”黃述玉說,“我會趕在育種前回來。”
“黃主任,我和你一起去,然後我們繞道去我們學校,帶一批西瓜苗回來。”梁倚雲舉手發言。
他們這是被自己的同學背叛了!耿建、何秋實突然站起來,撞翻了凳子,要梁倚雲給他們一個說法。
“西瓜喜弱酸性土壤,在開花期和膨果期需要大量的水,我們在大澤發現了一塊適合種植西瓜的土地,這就是我要把西瓜帶來大澤的原因。”梁倚雲擲地有聲說。
“我們可以透過電話向學校申請。”耿建大聲說。
“只有把資料遞到院長面前,我們才能申請到足量的西瓜苗。”梁倚雲嚴肅地看著他,“耿師兄,老營長給八一農大連續寫了六封信,給我們營爭取到一個名額,大家推薦你上大學,你還記得你如何親吻腳下的土地,向這片土地保證你還會回來,你會把自己的餘生奉獻給這片土地的嗎?”
“這片土地上有一塊土地可以種植西瓜,你要讓它荒廢嗎?”梁倚雲眼中溫熱,倔強地盯著他。
耿建身體一怔,瞳仁顫動,發不出聲音。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大家循聲望過去,是何秋實在抽打自己。
陸衛東第一時間鉗住他。
他忘了初心,被大學生的身份迷失了自我,和耿建商量不把他們發現了一塊地,適合種植西瓜的訊息告訴黃述玉,這是他們對黃述玉的懲罰。
這些日子,黃述玉的所作所為全被他們看在眼裡,她的行為可能有些極端,但是他們不能否認她對知青的真心,更不能否認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何秋實正視黃述玉,他們存在分歧,但他們的目標一致,他們能夠為了一致的目標和平共處。
何秋實朝她伸出了手,黃述玉握上,笑著說:“歡迎你來到大澤,把水稻種植技術帶到大澤。”
兩人相視一笑。
耿建放下了自尊,選擇和黃述玉握手言和。
他們都知道黃述玉和技術員之間的矛盾,隱隱擔心他們的不和,讓工作出現紕漏。見他們握手言和,營部幹部都很開心。
第二天,耿建、何秋實帶一個排的知青整理穀場的地,為曬種做準備。
黃述玉跟楊志強交代了一句話,背上水壺和乾糧,和梁倚雲騎馬離開大澤。
陸衛東喊住她,黃述玉調轉馬頭,看到陸衛東和莊參謀騎著馬追她。
“述玉,老莊要回礦業部一趟,和你們順路,讓他跟你一起走。”說完,陸衛東轉過來埋怨莊參謀,“你(木倉)法準頭差極了,你說你一個人回礦業部,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把你喊回去的老領導會一直愧疚,我們也會傷心。”
無法跟大家解釋他命裡帶衰,莊參謀有苦難言。
“莊參謀走吧。”黃述玉騎馬趕路。
莊參謀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只化成一聲嘆息,跟上黃述玉。
莊參謀走前,期期艾艾的眼神讓陸衛東中午打盹,做了一場噩夢。
天黑下來前,三人找到一個適合夜宿的地方。
三人選擇在這裡休息一夜。
莊參謀要單獨行動去尋找樹枝,被黃述玉製止,三人一起行動去找樹枝。
“莊參謀,你以前在礦業部做什麼的?”黃述玉好奇問。
“叫我老莊就好。”說完,莊參謀回答黃述玉的問題,“我以前在礦業部做文書。”
礦業部發生大大小小的兇殺案,都有我的身影,你就說你怕不怕吧,反正我都怕我自己!
莊參謀只敢在心裡說。
“你們發現過黃金礦嗎?”梁倚雲的聲音從莊參謀身後傳來。
莊參謀突然往樹後面躲。
梁倚雲嚇得往樹後面竄,還不忘喊黃述玉,讓黃述玉趕緊躲起來,有情況。
黃述玉迅速在地上打一個滾,躲起來,摘下背上的(木倉),警惕地觀察四周。
結果就是一個烏龍。
事實證明莊參謀膽子特別小,稍微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莊參謀猶如驚弓之鳥。
黃述玉和梁倚雲一致決定把莊參謀的大驚小怪視而不見。
三人撿到足夠的樹枝回去,先升起一堆篝火,然後從袋子裡掏出乾糧啃。
梁倚雲追問莊參謀:“礦業局發現了黃金礦嗎?”
這個是要保密的,莊參謀找個話題,把梁倚雲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彈幕說附近有一座小型的黃金礦,黃述玉手中的乾糧掉地上,又被她若無其事撿起來。
梁倚雲的注意力都在莊參謀身上,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作者有話說:
①來自中國青年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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