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可怕的惡鬼在後面緊追著他不放, 常主任把腳踏車鏈條蹬出了火星子。
“可惜了,沒把摩托車帶過來,要不然我一定能追上。”
溼冷的風把黃述玉的懊惱帶到他耳畔, 常主任蹬空, 人車險些翻倒。
常主任回到市G委辦公樓, 辦事員跟他打招呼,常主任朝他點了點頭, 小跑著上臺階。
被攔在門口的越迎梅攔住了常主任的去路, 伸出佈滿了凍瘡和老繭的雙手,把沾上泥水的材料遞給常主任:“領導,這是我前夫茅海的材料。”
不看材料,常主任也知道又是一個在地W碰壁的人。
前段時間, 他們收到上面的命令,開始糾正冤假錯案,剛開展幾天, 平|反工作被中斷,過了幾天,他們收到了透過單位的推薦,一些人可以走單位內部協調臨時返崗的命令, 工作剛開展, 平|反就進入了停滯期。
正攵策反覆無常,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們這些人每天都在心驚膽顫。
常主任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會如何, 實在沒有心情應付越迎梅, 隱晦朝保衛科的人使個眼神。
保衛科幹事抓住越迎梅胳膊,對越迎梅的哭喊、掙扎視若無睹,把人拖走。
越迎梅回到辦公樓門口, 一張張撿起資料,回頭看了眼大門離開。
深秋的風吹過街道,梧桐樹葉簌簌落下。
她仰頭,鳩茲的天很藍,藍得就像1970年,她和茅海帶著圖紙來到這座城市時的模樣。
茅海帶來了研究所最需要的東西,研究所給茅海分了一間最好的宿舍,就在赭山邊上,出門就能看到長江。
越迎梅帶來的汽車配件圖紙,直接給儀表廠拉來了一個大訂單,對方是一個大廠,江南汽車修理廠。
他倆的母校是K大,兩人大四那年,正好趕上京校外遷。
他們這一批師生先一步來到宜城的駐馬山D校。
他們太能吃了,宜城養不起他們。1970年,學校讓他們這群最能“吃”的大四學生自己去奔前程,帶著師弟師妹們去了廬州。
她和茅海即是校友,又在宜城共患難過,又同在赭山工作,乾脆結成了G命伴侶,並生育了一女。
女兒一週歲那年,茅海出事了。
就在上個星期,有幾個跟茅海一起下放的鳩茲農機研究所的科技人員回到了單位,越迎梅去找這幾個科技人員,想要找他們瞭解情況,他們躲著自己,越迎梅帶著女兒跪在農機研究所門口。
老沈走出來,把她喊到一旁,壓著嗓子告訴她:“我們幾個不算平|反,檔案還擱在縣G委,只能算支援生產。”
茅海跟老沈幾人一樣被下放到鳩茲赭山山腳下,沒有被下放到大西北,說明他們的“罪名”不嚴重,既然老沈幾人可以調回農機研究所幫忙,茅海為什麼不可以呢?
越迎梅看到了希望,去地W遞交材料,卻被拒之門外,一會兒跟她說知識分子的事要往後擱,一會兒跟她說壓根就沒有“支援生產”這回事。
錯過了這次機會,越迎梅不知道茅海還要等多久,才能離開那個鬼地方。
越迎梅孤注一擲來闖市G委。
她輸了。
越迎梅失魂落魄回廠裡。
廠裡誰人不知道越迎梅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為茅海的事奔波!
連班都不上了!
他們意識到越迎梅一直以來表現出對臭老九(茅海)的厭惡,是在做戲。
他們被越迎梅當猴耍了!
他們對越迎梅的不滿情緒到達了頂峰。
這段時間的秩序是混亂的,他們義憤填膺要把越迎梅抓起來PD。
看到過希望的越迎梅再也忍受不了無邊的黑暗,周圍嘈雜的聲音漸漸地遠離她,她神情麻木朝著廠辦的頂樓走去,唯有這樣,她的孩子才不會受到她的牽連。
人之將死,會回憶自己的過去。
茅海被下放,越迎梅當機立斷登報跟茅海劃清界限,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生活。這3年來,越迎梅一次沒有去看過茅海,都是女兒去見茅海,要是被人撞見,越迎梅就“打”女兒一頓。
越迎梅是鳩茲儀表廠技術人員,婦聯主任找上廠辦,讓廠辦給越迎梅做做思想工作:
“越迎梅同志把自己對茅海的恨轉移到孩子身上。”
“她只要聽到有人說茅映雪去見了茅海,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就把孩子往死裡打。我們聽到有人舉報她虐待孩子,過來了解情況,她讓我們別多管閒事。”
“她現在打孩子,先恐嚇一遍孩子,讓孩子自己進屋裡,她把門窗一關,窗簾一拉……”
“少年強則國強,她這麼摧殘祖國的花朵,肯定不行!”
“越迎梅敢這麼毆打儀表廠子弟,都是你們廠辦縱容的!”
茅映雪也是臭老九的子女,他們允許臭老九子女繼續生活在家屬院裡,已經是大發善心了。他們只是對越迎梅毆打臭老九子女冷眼旁觀,婦聯主任就跑到他們面前上綱上線,廠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捏著鼻子說:“我們會安排人找越迎梅談談。”
越迎梅讓婦聯下不來臺,婦聯這群心眼比針眼小的傢伙,專門盯著越迎梅,只要越迎梅打孩子,就闖進廠辦對他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他們就找越迎梅談話。
在婦聯那裡,越迎梅打罵孩子,他們唯一的手段就是對越迎梅進行說教,越迎梅通常不鳥他們,挑釁他們,他們只好找鳥他們的廠辦。
越迎梅第一次真下手打孩子,婦聯介入之後,她就關好門窗假打孩子,然後再拉廠辦下水。
她的孩子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在廠裡,也沒有人在孩子面前提臭老九,都怕她借題發揮又打孩子。
他們倒不是熱心腸,怕她把孩子打壞了,而是怕婦聯也借題發揮衝進廠辦,廠辦在婦聯那裡憋了一肚子火,揪出碎嘴子的職工和家屬,讓他們做檢討,掃大街。
……
這也是儀表廠職工和家屬那麼氣憤的原因。
儀表廠的職工和家屬目睹越迎梅到了樓頂,沒有一個人上前勸越迎梅。
他們都被越迎梅當木倉使了三年,如果還不長記性,那真的可以拿根麵條上吊了。
他們篤定越迎梅不會跳樓,可惜他們這一次錯了。
“誰是茅海同志前妻?我是廬州研究所所長,黃述玉,我們所急需一批技術員。有人跟我推薦了茅海,我剛剛到鳩茲人事局找茅海,人事局那邊跟我說茅海在赭山腳下下放,他是因為圖紙被下放,茅海前妻把圖紙燒了。”
“茅海前妻,你真的把圖紙燒了嗎?如果沒燒,請你把那張圖紙拿給我。”
“K大就在我們研究所邊上,我準備拿圖紙到K大諮詢。”
黃述玉急剎車,腳踏車軲轆在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她從腰間掏出大喇叭喊。
人事局的小甘幹事停止了追黃述玉。黃述玉屁股底下的腳踏車是黃述玉從科長手裡“撿”走的,大喇叭是黃述玉在路上從街道辦手裡“撿”的,哦,那沒事了。那杯茶她還沒喝完呢,那張報紙她還沒看完呢,還沒到下班的點,她回單位了。
只要她不出現在現場,就沒有她的事。聰明的小甘幹事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追兵以撤,黃述玉放心的吹起牛:“市G委的常主任聽說我來了鳩茲,騎車到425廠見我,我到人事局辦事,林科長非要把腳踏車借給我騎……”
黃述玉在花城乾的事,鳩茲的普通人並不知道,他們真信了黃述玉的鬼話。
沒有一個人懷疑黃述玉一個外地人跑到鳩茲造常主任、林科長的謠。
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居然當上了研究所的所長,常主任和林科長都要巴結她,她的背景真的“好難”猜。
本著即便對方即便不能給我帶來好處,我也不能得罪對方的心裡,他們熱情地跟黃述玉打招呼。
他們在黃述玉面前表演團結友愛,把腿軟的越迎梅扶了下來。
“你是?”黃述玉拿著大喇叭,對準遠處的越迎梅喊。
“黃所長,她是茅海前妻,叫越迎梅。”熱心群眾。
黃述玉舉起雙臂朝大家揮別,騎車載著越迎梅去她家。
和黃述玉想的不一樣,越迎梅沒有把圖紙藏磚縫裡,也沒挖個坑把圖紙埋地裡,而是用圖紙墊了桌子腿。
越迎梅像玩俄羅斯套娃一樣不停地拆油紙,拆到最後才出現圖紙。
茅海預感到自己要出事,把圖紙從研究所拿回家,讓她找機會將圖紙物歸原主。
這是K大師生好幾年的研究成果。
茅海把圖紙帶回來,不僅要她保管圖紙,希望她等到她把圖紙送回K大的一天。
如果她真的把圖紙送回K大,也就意味著這份圖紙不存在任何爭議,茅海沒有犯錯,他的原處分會被撤銷,他們一家三口會團聚。
這是茅海給她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越迎梅拿著圖紙的指尖發顫,語言懇切請求:“黃所長,請您一定要把圖紙送回K大。”
說完這句話,越迎梅的眼眶忽然熱了。
“我會的。”黃述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是強盜發言,東西到了我手裡,就是我的,有人從我手裡拿走圖紙,我黃述玉這臉還要不要了!
當初K大遷到廬州,校舍狹小,物資匱乏,支撐第一批師生教學研究就已經很吃力了,哪有能力接受接下來的第二批、第三批師生!
學校當時也不確定廬州能否支撐全校師生的教學研究,當時學校決定大四的尖子生帶走一部分半成品到地方研究所搞研究,給學校減輕負擔。
當時茅海選了製冷劑回收與迴圈利用技術,把探索替代製冷劑的研究搬進了實驗室。
當時大家都在使用R12氟利昂。
一個剛走出大學的小子竟挑戰權威,不尊R12。
不把茅海扳倒,不就顯得他們特別無能。
這,他們能忍!
茅海就被下放了!
圖紙在黃述玉眼裡就是寶,要把這項技術用在空調上,不就是初代環保空調!
西方國家不是炒作環保嗎?她不賺他們的錢,都對不起他們。
黃述玉在心裡對越迎梅說:對不起了,越迎梅同志,圖紙她不僅要了,茅海她也要了。
黃述玉騎車回人事局,路上,把她“借”來的大喇叭還給了街道辦。
林科長坐在人事局門口的花臺上抽菸,聽到了熟悉的車鈴鐺,他頭都沒抬,一個健步衝了出去。
這是他的腳踏車,他的車鈴鐺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他能不知道?
林科長從黃述玉手中奪過腳踏車,繞著腳踏車檢查,總覺得輪胎有了損耗,剎車閘也不怎麼靈光了。
“你有機會到廬州,我請你騎摩托車。”黃述玉準備留兩輛摩托車在景洪,另外兩輛摩托車跟車到廬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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