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述玉打算先將行李放回家裡, 再騎上摩托車,去找刀春麗和林曉萍。
一路走來,她發現巷子裡好幾戶人家都換上了新式推拉窗, 不少人家還裝上了伸縮晾衣杆, 家家戶戶的屋簷下, 竟都齊刷刷掛著幾串魚鯗,風一吹, 整條弄堂都飄著淡淡的鹹香。
不走出家門, 真不知道外頭有多少聞所未聞的事。
這一趟,她算是見識了滬市群眾對魚鯗的偏愛。
吃了這麼多回魚鯗,黃述玉早已能分清魚鯗與鹹魚的差別。
眼前這一排掛著的,全是蟲合蟲莫魚鯗, 也就是黃瀟所在時空常說的安康魚製成的魚鯗,據說這種魚模樣奇醜,肉質卻格外緊實。
咦, 那不是黃魚鯗和鰻鯗嗎?
這兩樣稀罕物被特意掛在防盜窗上,是在炫耀嶄新的防盜窗,還是炫耀難得的魚鯗?興許兩者都有。
黃述玉回到家中放下行李,立刻騎摩托出發。路上遇見一位街坊阿姨, 她順口打聽哪裡能買到魚鯗。
“邵萬生、三洋都有得賣, 菜場裡也能尋著。”街坊阿姨見她盯著魚鯗的眼神,就跟貓盯著魚一樣,以為她饞魚鯗, 格外熱心, 當即邀她中午到家吃飯,“我給你清蒸一碗蟲合蟲莫魚鯗,淋上黃酒, 鋪兩片薑片,擱在飯鍋裡同蒸,鮮得能掉眉毛!可惜這會兒買不著五花肉,要是配上五花肉同燒,膠汁融在湯裡,鹹鮮糯香,那才叫一絕……”
黃述玉連忙抬手打斷:“阿姨,您快別說了,再說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走走走,現在就上家去!”阿姨比她這個湘妹子還要熱情爽快。
“阿姨,我中午還有急事,實在過不去。”錯失一頓地道滬市家常菜,黃述玉心裡滿是遺憾。
那時的她還未曾察覺,等未來很長時間,她往返廬州、滬市,記憶裡,臘月弄堂屋簷下常掛魚鯗,被整個冬天弄堂屋簷下常掛魚鯗取代,成了滬市冬季一景,千禧年之後,這一景突然間消失,方才對時光流逝發出感慨。
出了弄堂口,騎行不過三分鐘,便看見一家招待所。黃述玉上前向招待員打聽,這兩天是否有從版納來的幹部入住。得知確有兩人,只是兩人一早就出門了,現在還沒回來。
“她們有沒有留言,說她們去哪了?”黃述玉追問。
“沒有。”招待員想了想,搖了搖頭。
既然不知道兩人什麼時候回來,黃述玉就不打算在這裡乾等人,她抓起車鑰匙,大步離開,騎著摩托先去了邵萬生和三洋。逛了一圈後她發現,這裡的魚鯗種類十分單一。她折返回招待所準備等人,路過一條街時,一股濃烈的鹹腥氣撲面而來,這裡正是小東門與十六鋪碼頭旁的外鹹瓜弄。
黃述玉騎摩托車拐進外鹹瓜弄,她還不知道她摸進了滬市的鹹貨心臟,稀裡糊塗就遇見了國營副食品批發部,這裡統銷黃魚鯗、鰻鯗、鰳魚鯗、蟲合蟲莫魚鯗,走出國營副食品批發部,再往前走幾步,就會遇見國營攤位,主要賣一些散裝雜魚鯗、海蜇、蝦皮。
更讓她意外的是,在這裡居然看見了產自徽省的淡水鹹魚。
再往前走,便是成片的石庫門建築。
黃述玉從攤主口中打聽得知,如今黃魚鯗批發價高得離譜,憑票都難買到,而蟲合蟲莫魚鯗則便宜到離譜。她在心裡暗暗盤算,抽空要給林巍打個電話,把這個訊息告訴他。
黃述玉哼著小曲往招待所趕,視線裡突然密密麻麻涌來一串文字,瞬間遮住了前路。
[1973年冬至次年春,呂泗洋與大沙外中央漁場開展大規模越冬大黃魚圍捕,直接導致東海岱衢族大黃魚近乎滅絕。另一場毀滅性圍捕發生在1979年冬至次年春,地點在閩江口外與官井洋漁場。]
[這兩次殲滅式大圍捕,讓野生大黃魚差點滅絕。]
[就在近日,一條五斤以上的野生大黃魚,賣出了六萬元的天價。]
黃述玉怕發生交通事故,趕緊靠邊停車,越看越是心驚,也終於明白,為何店裡總有人抱怨黃魚鯗越來越少、越來越貴,多數時候,就算有票也難以買到。
她摸著下巴,在心裡問黃瀟:“瀟啊,黃魚鯗有沒有能代替的品種?”
黃瀟立刻回應:[有啊,黃姑魚、白姑魚都可以。你剛才在市場上看見的黃魚鯗,說不定就是黃姑魚冒充的。黃魚鯗肉質細嫩鮮香,黃姑魚肉偏粗,帶細刺,味道一般,白姑魚的肉質最接近黃魚,嫩是嫩,只是鮮味稍淡。]
也就是說,黃姑魚顏色接近黃魚,適合以假亂真,白姑魚肉質接近黃魚,口感更優。這兩種海魚,都能作為黃魚鯗的平價替代品。
黃述玉心裡有了盤算,騎上摩托直奔招待所。
摩托車引擎聲剛響起,刀春麗就從招待所裡衝了出來,朝著她用力揮舞手臂。林曉萍緊隨其後跑出來,街上行人多,黃述玉騎得慢卻穩。
景洪招待所的牆上,掛滿了裝裱好的相框,全是關於所長的報道,林曉萍對所長的認知,大半來自這面牆,小半來自景洪百姓的口口相傳。
此刻見到真人,林曉萍心裡滿是好奇、崇拜與追隨,這和隔著電話與偶像交流完全不同,她緊張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摩托車穩穩停在兩人面前,黃述玉坐在車上,靜靜打量著她們。當初她和馬吉貝離開後,沒帶走刀春麗,刀春麗在景洪招待所稱王稱霸,竟膽大包天帶著小林同志做出這般離譜的事,黃述玉氣得真想抽她一頓雞毛撣子。
所長坐上南下火車的那天,她就接到了馬科長的電話,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她起初還不服氣,馬科長說大過年的不興責罰人,等年一過,就跟所長提議,從部裡調個人過來主事。刀春麗一聽,樂的牙花子都露出來了,要是所裡有了主事人,她是不是就能打申請調往廬州了?
可轉念一想,部裡來的人未必跟所長一條心,萬一她去了廬州, 景洪這麼大的家業落到旁人手裡,刀春麗想想就心疼得喘不過氣。
她臉上神情陰晴不定,黃述玉用手掌捂住臉,示意兩人上車,帶她們去吃飯。
等菜的間隙,黃述玉問她們一早去了哪裡。
“我們先去涉外招待所找孟庭、安夏他們,結果別說見人,連大門都沒進去。”幾人是來招待所培訓的,刀春麗想著既然來了滬市,總要去看看同伴,可沒有介紹信,根本不得入內。
她不甘心,拉著林曉萍坐在馬路對面乾等,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沒等到熟悉的身影,反倒引來了公安,被“請”到派出所喝了杯熱茶。
嘿,還別說滬市市民格外熱心,見她們兩個外地人大冬天在路邊坐了兩小時,生怕她們凍著,特意找了公安來,把她們“請”進屋裡暖和。
刀春麗明顯帶著情緒,黃述玉就讓林曉萍接著說。
“我……我們從派出所出來,就去……去了滬光電器廠。”林曉萍喉嚨發緊,緊張得有些結巴。
黃述玉給她倒了杯水,輕聲讓她慢慢說,不用急:“然後呢?”
林曉萍看向刀春麗,刀春麗猛地站起身:“我去催催菜!”
林曉萍伸手扯住她的衣襬,硬著沒把刀春麗留下來。
說好的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呢!
林曉萍小口喝了口水,低著頭,沉默許久才開口:“我們想去滬光電器廠見招待所車間的師傅,沒見著人,反倒碰到了銷售科的盧衛國。我們遞了一瓶護髮精油給他,剛好被姚師傅撞見了。”
“龍麥傢俱廠的姚慧敏姚師傅?”黃述玉聞到了瓜的氣味。
林曉萍連忙點頭:“就是她!觀摩會的展示櫃,還是盧衛國建議龍麥傢俱廠做的。姚師傅只看見我們三個人的手都碰著護髮精油,腦子裡就往別的地方想了,趕緊背過身說什麼都沒看見,轉身就跑了。”
“然後你們就回來了?”黃述玉從兜裡掏出西瓜子。
林曉萍耳根燒得通紅:“盧衛國追著姚師傅解釋,春麗舉著護髮精油追盧衛國,我怕春麗走丟,就跟在後面追她。我們四個人繞著廠子跑了一圈,全廠都在傳我們在搞四角戀。春麗大聲喊,說我們在談工作,護髮精油就是證據,還把精油塞給盧衛國,讓他拿去送給喜歡的姑娘,說完就拉著我跑了。”
黃述玉輕咳一聲,努力壓著笑意,說起的官話:“春麗同志宣傳護髮精油的勁頭,值得大家學習。”
所長不僅不生氣,還表揚了刀春麗,林曉萍的三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林曉萍沒跟過黃述玉,不知道黃述玉這個人該正經的時候老不正經,不該正經的時候,賊正經。
刀春麗知道自己被自家所長揶揄了,她一點也不害羞,還笑嘻嘻地冒出來,衝著林曉萍抬下巴:“我就說所長不會怪我們吧!”
“回去給我寫份檢討。”黃述玉一句話,刀春麗瞬間蔫了。
飯後,黃述玉把兩人送回招待所,從刀春麗那裡拿了一瓶護髮精油。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家照相館,見店裡沒客人,她便請照相師傅到家裡拍照。
師傅先單獨拍了一張窗戶的照片,黃述玉又和窗戶合影一張。
這是新的底片,剛拍幾張,等底片用完才能洗照片。
不過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拍照的人多,底片用得也快,大概一週後,黃述玉就能拿到照片。
一週後,她不一定能在,黃述玉跟師傅提前說好了,如果一週後她沒過來取照片,請幫她留著,她什麼時候再來滬市,什麼時候去照相館取照片。
送走了師傅,黃述玉找個地方給林巍打去電話。
她把自己在滬市的發現一五一十告訴林巍,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笑聲,順著電話線傳到耳邊,黃述玉下意識揉了揉耳朵。
“我本就是滬市人,滬市百姓對魚鯗的喜愛,我比你更清楚。”林巍緩緩說道,“滬市有大量寧波、舟山移民,把“壓飯榔頭”的魚鯗帶入到這裡。我教馬科長的那些吃法,清蒸、鯗蒸肉、鯗燒肉、鯗凍、鰳鯗燒毛豆燉豆腐,都是滬市最常見的做法。”
林巍頓了頓,問道:“你去過外鹹瓜街、裡鹹瓜街嗎?”
還裡竟有裡鹹瓜街?她只記得外鹹瓜街。林巍是老滬市人,前段時間還回來過,若是街沒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黃述玉點頭:“去過。”她應該去過,只是她不知道那是裡鹹瓜街。
“閩省和寧波那邊,把黃魚叫做瓜魚,醃幹後叫鹹瓜,這兩條街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林巍解釋道。
黃述玉從這番話裡提煉出兩條關鍵資訊,滬市的魚鯗主要來自閩省和浙省,上次他回來恐怕不只是收拾房子,更是考察魚鯗市場,只是滬市渠道早已固定,他難以插手,才把目光轉向了廬州,畢竟,他在廬州有熟人。
而這個熟人,正是自己。
這就是口碑好的好處,有了機遇,別人總會第一時間想到你。
“那你知不知道1973年冬天,呂泗洋和大沙外中央漁場的那場大規模越冬大黃魚圍捕?”黃述玉又問。
1973年冬,他還在北大荒,幾千公里外的事,根本無從知曉。
“不知道。”林巍如實回答。
“那場圍捕,直接讓當地大黃魚近乎滅絕,黃魚鯗肉眼可見地變少了,可滬市人對黃魚鯗的認可度依舊很高。”黃述玉說道。
“你的意思是,開春我們組織漁民捕撈大黃魚,曬成魚鯗銷往滬市?”林巍立刻領會。
“要是再來一次滅絕式捕撈,大黃魚就真要從世上消失了。”黃述玉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找大黃魚的平價替代品,比如黃姑魚、白姑魚。市場上黃魚鯗緊缺,這兩種魚價格親民,很容易開啟滬市的銷路。”
這個年代,國內幾乎沒有海洋生物保護的概念,林巍認真消化著黃述玉話裡的意思,明白滅絕式捕撈的危害,也認可用平價替代品開拓市場的思路。
“閩省有沒有製作大型海洋生物標本的技術?”
黃述玉突然發問,打斷了林巍的思緒。林巍雖不解她的用意,還是如實回答:“不清楚,我馬上幫你打聽。”
“我們國家對海洋的探索起步太晚了。如果閩省有這項技術,可以把漁民捕撈上來的已死亡大型海洋生物做成標本,等將來技術成熟了,再用來開展海洋生物研究。”黃述玉絮絮說著,語氣裡突然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狠狠說起RB,就在剛才,黃瀟告訴她,日本在這個年代大肆商業捕鯨,小鬚鯨、座頭鯨、藍鯨等慘遭捕殺,多種鯨類瀕臨滅絕。
1982年,國際捕鯨委員會透過全球商業捕鯨禁令年正式生效,可日本竟打著“科學研究”的旗號,依舊大規模捕鯨。
他們自己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說是劣跡斑斑也不為過,反倒有臉指責華國!
黃述玉罵了一句髒話。
林巍聽出了她的恨意,他的家人,有的犧牲在抗日戰場,有的長眠於抗美援朝前線,這份國仇家恨,他感同身受。
黃述玉一邊罵,一邊痛心國家海洋開發起步太晚,基礎太薄弱。
林巍太瞭解她了,能讓她如此上心的,唯有創匯。她這般執著于海洋開發,三句不離這個,難道開發海洋真能帶來巨大的創匯效益?
林巍隱約意識到了海洋的重要性。結束通話後,他立刻撥通了鷺門崔文國的電話,打聽標本製作技術。崔文國一時也不清楚,但他人脈廣,當即答應幫忙詢問。
黃述玉夜裡睡夢中,還在憤憤罵著。第二天一早,她便帶著刀春麗、林曉萍,騎著摩托前往滬光電器廠。
她本以為自己來得最早,沒想到竟是最晚的一個。
周圍各大城市百貨大樓、專業門市部的負責人與採購幹部,見到黃述玉,紛紛主動上前打招呼。
作者有話說:
關於魚鯗和大黃魚的兩次圍捕,已經國際捕鯨禁令,都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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