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大樓、專業門市部的負責人, 還有手握實權的採購幹部,在這個年代可都是實打實的“香餑餑”。
他們手裡握著訂貨單,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廠子這一年的效益, 也能左右尋常人家一年日子緊不緊。
這家電器廠背景有點說法, 裡頭的人員構成, 更是藏著不少門道。
廠裡向他們發出觀摩會邀約,這些心高氣傲的單位雖會派人前來, 但來的可能就不是這些能拍板下采購單的人了。
這次他們安排負責人、採購幹部前來, 大機率跟前不久電器廠和廬州的門市部達成的合作有關。
他們此次前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張廠長褪下去軍裝,走進廠裡,今天的這場觀摩會, 在他的觀念裡,已經把它當做一場硬仗來打。
上面還給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今天必須打一場漂亮的勝仗, 給那些即將離開軍營的軍官們樹立一個榜樣。
接到命令當晚,張廠長在辦公室坐了一夜,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天他找老領導,腆著臉給手底下的常連長求情留隊, 結果不僅沒把人留下來, 反倒把自己給送到了滬光當廠長。
他帶著常連長奔赴滬光的戰場,越想越憋屈託人打聽這個名額怎麼會落在他們海軍頭上。
他還隸屬北海艦隊驅逐艦第一支隊,這可是肩負著黃海防禦的重任, 這個名額可以落在任何人頭上, 就不該落在他頭上。
張廠長打聽到一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訊息,這是老領導主動要來的名額。
那一刻,張廠長有種強烈的預感, 就算當時他沒有去找老領導,這個名額也是他的。
打心底裡,他就不情願離開部隊,上頭又讓他帶著任務去辦觀摩會,張廠長心裡的糾結近乎擰成了死結。
他既不想搞砸任務,又打心底裡牴觸這個“榜樣”名頭,只盼望著戰友們能在綠色軍營裡,走得更遠更穩。
如今,各單位派都派來了主事的人,不管最後訂單如何,在這場戰役裡,他已經取得了初步的勝利。
張廠長鬆開緊握的拳頭,脊背挺直走過來跟觀摩的人群寒暄,最後才走到黃述玉面前。
張廠長看她的眼神複雜至極,既有感激,也藏著幾分埋怨。
黃述玉心頭一震,難道張廠長知道了她要借這場觀摩會推銷護髮精油!
黃述玉心裡有鬼,乾笑兩聲:“走走,咱們進成品展示廳。”
話一落,就有人帶著他們前往成品展示廳。
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展臺上的展示品勾住。
在這個物資還相對緊缺的年代,電器絕對是稀罕物件,更別說一下子擺出這麼多。
展臺正中是一臺式電風扇,扇葉鋥亮,烤漆均勻,插上電,微風徐徐,在陰冷的冬天裡,吹得人牙齒打架。
旁邊擺著的是行動式吹風機,顏色也多,乳白、大紅、曜石黑、鵝黃、墨綠,突出一個顏色鮮亮,而且造型小巧,比起市面上笨重的老式吹風機,輕便太多。
再往旁邊看,嶄新的電飯鍋整齊碼放著。
黃述玉在花城廣交會上折騰出來的電飯鍋生產線,現在還在加班加點趕外貿單,流到國內市場上的電飯鍋少之又少,所以這玩意兒一亮相,就引來一片高聲驚歎。
讓整個展廳瞬間炸開鍋,轟動全場的,不是這些大家多少有所耳聞的電器,而是展臺角落造型別致的小東西,捲髮棒。
黃述玉掀起了燙髮熱潮,可理髮店的燙髮器械又大又笨重,價格也貴,普通人根本捨不得常去。
滬光電器廠做出的捲髮棒,插電就能用,在家就能自己卷頭髮。這東西,別說普通家庭,就算是見多識廣的百貨大樓幹部們,也是頭一回見。
人群裡頓時一陣騷動,大家你推我搡,都想湊近看個清楚,眼神裡滿是好奇與驚喜。
可好奇歸好奇,真要上手試用,大家還是有些猶豫,畢竟現在還沒改開,人們的思想還相對保守,女孩子愛美,也多是藏在心裡,不敢太過張揚。
人群中的盧衛國,瞧瞧朝著一個角落點頭,那個“託”猶豫片刻,一副壯士赴死的模樣,緩緩往前走。
“我能試試嗎?”說話的是一個女幹部,約莫三十多歲,穿著合體的幹部裝,梳著齊耳短髮,氣質幹練。她猶豫了片刻,大概是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往前一步,見一旁陪同的滬光廠工作人員朝著一個方向望去,她看過去,撞上了盧衛國的目光,她問,“是不是短髮不能用?”
盧衛國擔心沒人願意現場燙髮,故而安排了一個託,萬萬沒想到現場居然有人燙髮。
盧衛國連忙走上前,高聲應道:“當然可以!”
女幹部拿起捲髮棒,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引,輕輕插上電。不過片刻,捲髮棒微微發熱,她小心翼翼地夾住自己的一縷短髮,輕輕一卷,再鬆開,原本服帖的短髮,立刻多出了一個自然柔和的弧度,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柔和了不少,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溫婉。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讚歎聲。
“真好看!”
“太方便了!在家就能弄!”
“這東西要是擺上櫃檯,肯定搶瘋了!”
就在現場氣氛達到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捲髮棒上時,黃述玉走到展臺前,目光落在那支剛被試用過的捲髮棒上,她揚起嘴角,高聲說:“捲髮棒是好東西,能讓女同志變美,可頭髮燙得多了,容易乾枯毛躁。我今天,也帶了一樣好東西,能和這捲髮棒配成一對。”
說著,她從雙肩包裡拿出幾瓶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質,裡面裝著淡黃色、清透油亮的液體,瓶口用軟木塞封住,還繫著一小截素色的棉繩,看著精緻又別緻。
“這是護髮精油,來自滇西。”黃述玉拿起一瓶,輕輕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大理、麗江合辦的精油廠生產的,原材料用的是兩種寶貝,一種是高原上的青刺果,榨出來的精油,滋潤護髮,是咱們西南高原獨有的特色,另一種,是大馬士革玫瑰,專門用來提煉玫瑰精油,品質上乘,一直是出口歐洲的。”
75年,華國的玫瑰花精油才出口創匯,黃述玉說一直出口歐洲也沒錯。
話音一落,現場又是一陣譁然。
出口歐洲的東西!
這個年代,“出口”兩個字,就是品質的金字招牌,比任何宣傳都管用。能出口到國外的商品,都是層層篩選的頂尖貨,更何況還是歐洲這樣的地方。
黃述玉滴了一滴護髮精油在手心,輕輕搓開,均勻地抹在女幹部一縷頭髮上,再用捲髮棒輕輕一卷。卷出來的頭髮,不僅弧度好看,還透著淡淡的、清雅的玫瑰香氣,順滑光亮,比起剛才不抹精油的效果,簡直好上不止一個檔次。
“大家看,這樣搭配使用,捲髮好看,還不傷頭髮。”黃述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緊接著,她又從包裡拿出一疊照片,遞到最前排的幹部手裡。
照片上,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玫瑰園,花開得熱烈絢爛,幾個高鼻樑、深眼窩的外國人,正在玫瑰園裡仔細察看、拍照記錄,一旁還有當地的工作人員陪同講解。
“這是法國的專家,專程到我們的玫瑰基地考察。”黃述玉平靜地說,“大馬士革玫瑰精油,就是他們指定要的貨。”
這一下,現場徹底轟動了。
法國專家考察、出口歐洲、和時髦的捲髮棒完美搭配……每一個點,都踩在了所有人的需求上。剛才還圍著捲髮棒驚歎的幹部們,瞬間一窩蜂地圍到了黃述玉身邊,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黃所長,這護髮精油多少錢一瓶?”
“我們百貨大樓能訂多少貨?”
“捲髮棒和精油能不能捆綁訂貨?”
“什麼時候能供貨?可一定要給我們留一批!”
原本是滬光電器廠的主場,原本今天的高光時刻,應該屬於張廠長,屬於滬光廠。可現在,所有人都圍著黃述玉轉,捲髮棒成了配角,護髮精油反倒成了全場最耀眼的明星。
張廠長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一邊是高興,滬光電器廠的捲髮棒、電風扇、電飯鍋,也□□部們紛紛搶訂,訂單一筆接一筆,上面交給他的任務圓滿完成。
可另一邊,心裡又忍不住泛起一絲酸澀和苦惱,即怪黃述玉先兵奪主搶了滬光的風頭,又感慨自己終究完成了上面交給他的任務。
張廠長看著被人群圍在中間,從容應對的黃述玉,在心裡嘆氣,算了,滬光電器廠如今能有這麼過硬的技術,能做出捲髮棒這樣超前的產品,根源全在黃述玉身上。
是她帶來了先進的馬達技術,是她幫廠裡牽線搭橋,引進了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就連這次觀摩會能請來這麼多重量級的採購幹部,也有與黃述玉有關。
這次捲髮棒、護髮精油的搭配展示,算是廠裡給景洪招待所的補償。
張廠長想要把景洪招待所車間的師傅們留在廠裡,原本他還在糾結,覺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既然黃述玉拿觀摩會做梯子,他為什麼不能挖黃述玉牆角!
黃述玉此時還不知道張廠長要挖她牆角,她對張廠長還存著一絲羞愧。
她也知道自己這件事辦得不厚道,她立正捱打的態度十分端正。
“滬光也有你的心血,黃所長,你這樣,滬光該傷心了。”張廠長抓住了黃述玉的愧疚,給廠子討要好處,要是所裡有新的研究成果,要記得和滬光分享,畢竟滬光裡也留著黃述玉的血液。
滬光每月固定時間給所裡寄幾批“日用五金零件”,支援所裡的研究,就算不為了滬光,為了研究室,黃述玉都不允許滬光落敗。
黃述玉沒有說話,只給張廠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張廠長立刻心領神會。
“你什麼時候佈局護髮精油的?”張廠長好奇。
黃述玉裝傻,一臉茫然地表示她不明白張廠長在說什麼。
張廠長笑了笑,沒有深究下去,這姑娘行事一點都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魯莽,他在心裡對黃述玉提高了警惕。
其實張廠長一下子就問中了關鍵,她燙髮那天布的局,她在這頭指揮,讓刀春麗在中間牽線,把護髮精油生產線給搭建起來。
玫瑰花精油是景洪經濟口的產業,刀春麗找到經濟口,經濟口跟大理和麗江那邊談判,護髮精油的生產線迅速搭建起來,銷售渠道由景洪招待所負責。
*
觀摩會圓滿結束,訂單簽得堆成了小山,滬光電器廠上下一片歡騰。
黃述玉婉拒了張廠長的宴請,簡單跟刀春麗、林曉萍交代了後續供貨的事宜,便匆匆離開了滬市。
就在觀摩會進行時,馬吉貝一通電話打到了滬光,語氣急促告訴她場部來人了,說是順路過來見她這位老戰友,可他們的行為卻處處透著古怪,催她儘快趕回去。
除夕夜當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暴雪,席捲了金陵以北的大片地區。
鐵路沿線積雪嚴重,鐵軌被大雪覆蓋,火車根本無法正常通行。
黃述玉乘坐的火車,行駛到半路,接到排程指令,為了安全,只能原地掉頭,原路返回。
車站裡人聲鼎沸,擠滿了滯留的旅客,廣播裡反覆播放著列車晚點、停運的通知。黃述玉站在擁擠的候車室裡,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裡乾著急,卻無可奈何。
黃述玉找了一個地方,電話打到廬州門市部,麻煩趙芸幫她喊一下馬吉貝,交待趙芸千萬別提她的名字。
半個小時後,黃述玉再打去電話,是馬吉貝接的,黃述玉問她的“老戰友”走了沒。
“沒。”馬吉貝。
“不是順路來看我嗎?怎麼待這麼久!”黃述玉的僥倖心死了,他們突然到廬州,果然有貓膩。
“他們在所裡,都做了些什麼?”黃述玉心裡七上八下的。
馬吉貝撓頭:“他們白天見不著人,傍晚才回來,跟研究員一同吃飯,不談所裡的事,就是關心大家的生活。他們不願意住招待所,就住進了宿舍,聽家屬說宿舍後面老大一塊菜地是我們的,他們說可以在菜地上建職工樓,又說手續不好辦。”
馬吉貝怕他們要執行什麼任務,他們白天去哪了,他也不敢問。
黃述玉腦中白光一閃,元宵節過後,黑省建設兵團要解散的訊息就傳開了,場部的人這個時候過來,該不會過來幫她解決難題的吧?
黃述玉覺得可能性十分大。
黃述玉心安穩下來,讓馬吉貝什麼都不要做,招呼好她的“老戰友”,又跟馬吉貝說大雪封路,她暫時回不去了。
黃述玉掛了電話,站在人流中,沉默了片刻,很快做出了決定。
回廬州不行,那她就轉車,去杭城。
她三姐黃佳念,就在杭城的一一七醫院工作。
幾個月前,三姐夫梁明退伍回老家進入縣武裝部,三姐頂了母親的工作,她恰好有人情需要用掉,就用掉人情,給二姐夫、三姐換到了交流學習名額,三姐到了一一七醫院的交流學習。
不出意外,三姐留在了杭城,三姐夫也跟著調了過。
前幾天,她跟母親通話,母親跟她抱怨二姐一家、三姐一家人今年不回老家過年,黃述玉聽出了一絲埋怨,黃述玉一句:“你是不是又收了林巍什麼東西?”
“不跟你說了,我要去置辦年貨了。”孟金菊火速掛了電話。
黃述玉也氣,還是給母親寄去了新年禮物。
母親年紀越大越固執,黃述玉拿她真的沒有絲毫辦法。
不想母親了,越想越心煩。
既然回不了廬州,那她就去杭城,投奔三姐。
黃述玉立刻去售票視窗改簽、轉車,一路輾轉,頂著風雪,終於在除夕傍晚,趕到了杭城。
從滬市到金陵,坐了九個小時,又從金陵到杭城,她又坐了八個多小時,小腿都坐腫了。
黃述玉下了火車,活動四肢,杭城的雪沒有北方那麼大,卻也陰冷潮溼。
黃述玉揹著簡單的行李,按照記憶裡的地址,找到了那條青石小巷。
巷子不寬,地面鋪著青石板,被雨雪打溼,滑溜溜的。巷子兩側,是一排排低矮卻整潔的民居,門上貼著嶄新的春聯,偶爾傳來鞭炮聲,透著濃濃的年味兒。
巷子裡,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玩彈珠。
在這群孩子中間,還跟著一個小小的奶娃子。
孩子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絲絨揹帶褲,裡面套著厚厚的棉衣,臉蛋圓嘟嘟的,像個熟透的紅蘋果。
因為年紀太小,走路還不穩,走兩步就要晃一晃,時不時“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可小傢伙一點都不怕疼,爬起來拍拍手,又搖搖晃晃地跟在大孩子後面跑。
“梁聞舟!”
一聲清亮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喊聲,從巷子深處的院子裡傳了出來。
一個年輕女人快步走了出來,燙著一頭時髦的捲髮,穿著深棕淺咖格子的尖領外套,裡面搭著棗紅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著洋氣又精神。
她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樹枝,佯裝生氣地瞪著那個小奶娃。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新衣服不能趴在地上,你怎麼又趴地下了!”
小奶娃一看媽媽手裡拿著打人痛痛的東西,立刻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往孩子堆裡鑽,想躲起來。
可他年紀太小,步子太慢,剛跑兩步,就被媽媽一把拎住了揹帶,像拎一隻小烏龜似的,輕輕鬆鬆提了起來。
小傢伙懸在半空中,四肢還在不停滑動,蹬來蹬去。
“三姐。”
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呼喚,突然在巷子口響起。
黃佳念猛地抬頭,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子口。
對方揹著行李,身上還帶著一路風雪,眉眼清亮,笑容溫和,正靜靜地看著她。
兩姐妹好多年沒見了,老四變化太大了,讓黃佳念一時間不敢相認。
黃述玉小跑過來,一把抱住傻愣愣的三姐,香香軟軟的三姐,黃述玉抱住,就不想鬆開了。
“老四,”黃佳唸的聲音一下子就哽咽了,眼眶瞬間紅了,“你怎麼來了?”
“三姐,我好想你。”黃述玉抱著姐姐,緊緊的,不想鬆手。
這條青石小巷裡的鄰居們,聽到這聲“三姐”,又看到巷口的動靜,紛紛好奇地探出腦袋,想看看是誰來了。
這一看,不少人都認出了黃述玉。
那張臉,曾經登上過杭城日報,又登上過滬市日報,巷子裡的人,誰不認識。
難怪前段時間,黃述玉騎摩托車的新聞傳到杭城,黃佳念第一個衝進理髮店燙了捲髮,穿上了最時髦的格子外套和高領毛衣。
這是用實際行動支援她妹妹。
當時醫院科室主任還提醒她,不要太張揚,黃佳念不情不願把衣服換了下來。
可沒過多久,街上燙髮、穿大衣、穿裙子的女同志越來越多,黃佳念又大大方方地把這身行頭穿了起來。
之前,巷子裡和醫院裡的人,都在偷偷打聽黃佳唸的背景。好好的,怎麼就能從老家調到杭城一一七醫院,還能分到這麼好的房子?大家猜來猜去,都猜是沾了父輩的光,是“空降”來的。
現在答案終於揭曉了,竟沒一個人猜對,人家黃佳念是靠妹妹留在了杭城。
這些,黃佳念自己卻絲毫不知。她此刻滿心滿眼,都是久別重逢的激動和喜悅,哪裡還顧得上別人的眼光和議論。
黃佳唸的思緒,一下子飄回了小時候。
那時她還把老四當做小表妹,每次回外婆家,爸媽全都圍著小表妹轉,她就很生氣,特別兇對爸媽說不許對小表妹好,否則她就不認他們,還不讓大姐、二姐跟小表妹玩。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家裡的老么,最能鬧騰,性格也最霸道。
後來老四被爸媽領回家,她一下子從老么變成老三,她不能接受,不想要這個妹妹,慫恿爸媽把老四送走。
爸媽、大姐、二姐都讓她不要胡鬧,她氣瘋了,總是挑釁老四,甚至口無遮攔地說老四不是老黃家,是老孟家的種,為此沒少被爸媽混合雙打,她媽氣狠了,她還被關禁閉。
每次她被關禁閉,老大老二都嫌她都關禁閉了還那麼能鬧騰,只有老四,會偷偷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個壓扁的窩窩頭,偷偷給她送吃的。
她氣大姐、二姐一幫,欺負她,就兇巴巴地威脅老四要和她一幫。
老四嘴上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就忘了,跟在大姐、二姐屁股後面跑,她又被氣死了。
她說不要在理老四,老四被後桌的男同學用火燒小辮子,馬上就要上課了,有其他年級的同學跑過來跟她說二年級老師把老四和男同學叫到辦公室,她衝進辦公室,一腳把那個男同學踹翻在地,騎在他身上,拿出刀片,直接給男同學剃了光頭。
別問她哪來的刀片,問就是她偷了她爸的刀片。
類似調皮搗蛋的事,黃佳念平時沒少幹。
後來,她還自作主張,想撮合老四和朱修榮,以為這樣就能和老四嫁到一塊兒,一輩子都能保護她。
可她沒想到,自己的好心,最後卻害了老四。
當她得知老四隻身一人前往北大荒,黃佳念天天夢到老四被人欺負了,不敢聲張,晚上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她心裡滿是愧疚和自責,覺得是自己對不起老四。
她從來沒想過,那個被她從小欺負、被她惦記的老四,最後把他們兩口子調到了杭城工作。
想到這裡,黃佳念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她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放下手裡的孩子,伸手就要去幫黃述玉拿行李:“快給我,一路累壞了吧!”
可黃述玉卻輕輕避開,把行李穩穩地背在肩上:“不重,我自己來。”
一旁的梁聞舟,腳剛一沾地,就又想往小孩子堆裡鑽。黃佳念無奈,一把又拎住他的揹帶,把人提了起來,轉頭對著黃述玉,又激動又埋怨:“你來怎麼不提前拍個電報、打個電話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你啊!這麼大的雪,多危險。”
黃述玉笑著解釋:“火車走到半路,被大雪困住了,鐵路封了,回不了廬州。前幾天跟媽透過電話,媽說你和三姐夫不回老家過年,我一想,乾脆就來投奔你了。”
“好好好,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黃佳念連連點頭,一把挽住黃述玉的胳膊,親暱又自然,“走,我們進屋說,外面冷。”
黃述玉順勢挽著姐姐的手臂,姐妹倆並肩走進了巷子深處的小院。
這個小院,在巷子尾最後一家,是黃佳念單位分的房子。
位置不算好,卻是無數人擠破頭都搶不到的。
當時有十幾戶人家爭搶這套房子,最後,黃佳念因為有黃述玉這個妹妹,才順利住了進來,不用去住擁擠嘈雜、幾家人共用一個廚房一個廁所的筒子樓。
小院是最普通的民間格局,三間房,中間是客廳,兩側是廂房。
兩家人共用一個小院,一家一間半。
黃佳念家人口少,空間倒是夠用,隔壁是一家四口,空間就有點不夠用了。
隔壁住戶找黃佳念一起商量,把中間的客廳砌了一堵牆,分成兩間小臥室,又在原本的基礎上,往外擴建了一截。
房管科只批了改建客廳的材料,剩下的材料,都是梁明託關係、找門路弄來的。
隔壁出材料費,梁明出關系,兩家合作,房屋面積一下子多出了一倍,兩家都覺得佔了便宜,外人說鄰居家吃虧了,被鄰居罵了回去。
某些說酸話,挑撥兩家關係的人找梁明,託梁明給他們弄些材料,都 被梁明給拒絕了。
因著這件事,黃佳念、梁明還沒融入進來,和巷子裡的住戶只是點頭交情。
“梁明!梁明!你快出來看看誰來了!”一進院子,黃佳念就激動地朝著廂房喊。
房門一響,一個穿著圍裙、套著藍色套袖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是三姐夫梁明。
他其實剛才在屋裡,就已經隱約聽到了巷子裡姐妹倆的說話聲,可親眼見到黃述玉站在自己家裡,他還是滿臉驚喜,眼神裡滿是欣慰和驕傲。
他和黃佳念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黃佳念走到哪裡,都喜歡把最小的黃述玉帶在身邊。
他也算是看著黃述玉長大的。當年那個總愛沉默的小啞巴,喜歡坐在大榕樹下等丈母孃老丈人的小啞巴,長成了格外堅韌的大姑娘。
成長的這般堅毅從容,他即高興又心疼。
“述玉,你可算來了!”梁明笑著迎上來,“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冷。”
說完,他立刻轉身,抓起牆角的腳踏車鑰匙:“佳念,你陪述玉進屋說話,暖和暖和,我再去供銷社再買點菜。今天除夕,咱們好好吃一頓團圓飯!”
“哎!你錢和票帶了嗎?”黃佳念連忙提醒。
“帶上了,都帶上了!”梁明揮了揮手,推著腳踏車,快步走出了巷子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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