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述玉微微歪著身子, 兩條腿交疊隨意地翹在桌沿上,腦袋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在心裡琢磨接下來要怎麼做, 竟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場景是那麼的清晰, 那麼的真實。
她一個人站在東京都港區的街頭,身後是玻璃幕牆、鋼結構的摩天樓, 霓虹夜景, 立體交通,任何詞語都無法表達黃述玉心裡的驚駭。
來往行人步履匆匆,陌生的語言朝著她湧來,她一眼就鎖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但她就認定了這個人是空調廠請的顧問高橋駿。
這個高橋駿活脫脫就是一條圍著白人打轉的狗腿子,奴性十足討好白人的歡心。
這群白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高橋駿連忙卑躬彎腰, 臉上堆著極盡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的模樣,恨不得直接跪伏在地上。
這群白人是專程趕來參加東京製冷展的,對圍在身邊討好的高橋駿, 連一個正眼都懶得給。
可高橋駿不僅不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反而舔得更認真了。
白人走後,高橋駿的氣焰立刻高漲起來,對著華國面孔的中年男人裝成高高在上的上等人。
下一秒, 她出現在交流會上。
展廳裡擺放著各國的製冷裝置樣品, 往來的都是各國的行業專家,唯獨他們華國的展位,顯得格外冷清, 無人問津。
老外從他們所的變頻壓縮機面前經過,只是隨意瞥了一眼那臺壓縮機,短暫停下腳步,彼此交頭接耳:
“那個東方國家舉辦過國際製冷展嗎?”
“那個東方國家加入過國際製冷學會嗎?”
“一個連空調都無法自主製造的國家,他們生產出來的壓縮機,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些落後的仿製品罷了。”……
一句句刺耳的話語,如同針尖狠狠地扎進黃述玉的心裡。
她早就料想到自家的樣品在這樣的國際交流會上,會受到冷遇,並且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親耳聽到這些老外肆無忌憚地貶低自己的國家,質疑祖國的技術能力時,她還是瞬間被無盡的悲傷與無力淹沒。
心裡滿是愧疚與自責,是她沒有帶領團隊研製出更先進的技術,讓自己的祖國承受這樣的羞辱與貶低。
就在她滿心自責時,高橋駿帶著一群人外國人圍觀華國空調廠帶來的壓縮機樣機。
那個華國面孔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一絲期待與靦腆的笑容,不知道聽到了什麼,臉色陡然漲紅,拳頭緊握,似要衝上前揍高橋駿,被身邊的夥伴死死摁住。
黃述玉走上前,就聽到一個R本人嘲笑說:“天吶,你們怕是來錯地方了吧?你們這臺壓縮機,明明是上世紀的落後產物,應該直接送進大英博物館當古董,而不是擺在這兒丟人現眼!”
這比之前老外評論他們所的變頻壓縮機更具羞辱性。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周邊的老外和日本人紛紛鬨笑起來,每一聲都像是在抽打所有在場華人的臉面。
一股怒火瞬間衝昏了頭腦,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黃述玉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了那個嘲笑的日本人身上。
聽到R本人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黃述玉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什麼。
反正都已經動手打人了,索性打個痛快。
周圍的R本人見狀,立刻叫囂著衝上來,想要圍毆黃述玉,而一旁的華過面孔紛紛擋在黃述玉身前,擋住那群R本人。
兩邊瞬間僵持起來。
有人叫嚷著要報警,有人急的大聲喊叫,要立刻打電話到駐日大使館投訴。
“嘀鈴鈴——”
黃述玉被電話鈴聲驚醒,她觸碰臉頰,手指抹到一片溼潤。
電話鈴聲依舊在響,黃述玉平復了一下情緒,伸手拿起話筒,裡面立刻傳來馬吉貝的聲音:“所長,上午已經沒有從兵城方向過來的火車了,我查過了,下午還有兩趟,晚上還有三趟。我怕新同事不是從兵城轉車過來的,就一直在車站守著,中午就不回所裡吃飯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供銷社昨天下鄉收農副產品,我特意跟供銷社的人打好招呼,讓他們給我留一籃子雞蛋,兩隻老母雞,鵝和鴨子各一隻,你抽空告訴周師傅一聲,讓她去供銷社看看,採購員有沒有回來,要是回來了,就把東西取回來。”
周師傅是所裡請的大廚,也負責給大家打飯。
“好,我知道了,會跟周師傅說的。”黃述玉放下話筒,在一堆資料裡翻找起來,終於找到了那份空調廠的資料。
資料上清晰地寫著,浙省空調廠專門聘請的外籍技術顧問,名字正是高橋駿。
她當時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這個名字,事後自己都忘了這個外籍顧問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夢到這個人?
居然跑到她夢裡噁心她,這個高橋駿果然不是一個好東西。
對,錯的不是她,是高橋駿。
黃述玉在心裡罵罵咧咧一通,心裡的氣瞬間順了不少。
黃述玉背上雙肩包走出辦公室,後院牆角停放著腳踏車,她過去推腳踏車,路過食堂,就看到周師傅正蹲在食堂門口,用草木灰處理著雞腸。
周師傅全名周佩瑤,這個名字,是組織給她取的。
她也是一個傳奇人物。
早些年,周佩瑤是山裡的尼姑,正好趕上破四舊的浪潮,她們這群尼姑不得不下山謀生。
是組織接納了她們,給她們分配姓氏,取了新的名字,安排她們進掃盲班識字學文化,又挨個給她們安排活計,幫助她們融入新社會。
剛開始,安排的都是掃大街、拆紗頭、看大門這類活計,雖辛苦了些,但她們能用自己的雙手養活了自己。
剛下山那會兒,周佩瑤還是個情竇初開、心思單純的小尼姑,對掃盲班裡溫文爾雅的老師動了心。
心動物件對她來說就像天上的明月,遙不可及。
掃盲班老師早就看出了她的懵懂心思,非但沒有迴避,反而有意無意地做出一些越矩的舉動,試探她的底線。見她懵懂不止反抗,他便愈發不知收斂,哄騙她,想要強行和她發生關係。
她是單純,但又不是傻子,知道婚前和人發生關係,受到傷害的只會是女人。
看清了老師的真面目,小尼姑頓覺得反胃,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她強忍著噁心,藉口自己想上廁所,趁機跑出了掃盲老師的家,她不敢停留,徑直跑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報案稱掃盲班老師哄騙良家婦女,意圖不軌。
她們這群下山的尼姑,組織早就反覆叮囑過,生活上遇到難處可以找街道辦,若是遇到壞人、遇到不公平的事,就直接去找公安,公安會為她們撐腰。
一開始,還有人嘲笑她,說她一個剛下山的尼姑,懂什麼男女之事,別是自己搞錯了,冤枉了好人。
所長當即罰了所有嘲笑她的人,每人寫一份深刻的檢討,還專門安排了剛轉業的公安,徹查這件事。
調查結果讓人震怒,掃盲班老師不僅嗜賭成性,欠下不少賭債,還同時和多個女同志保持著不正當關係,其中甚至還有已婚婦女。
組織得知這件事,立刻將小尼姑敢站出來揭發壞人的事蹟,當做典型在全國宣傳,號召所有下山的尼姑,都要向她學習,學會保護自己,敢於向惡勢力說不。
後來在組織的撮合下,小尼姑和那個公安結成了革命伴侶。
這個小尼姑就是周佩瑤。
黃述玉還記得當時她從馬吉貝那裡知道周佩瑤的事蹟,震驚的模樣。
周佩瑤是1967年結的婚,婚後兩年,她小姑子高中畢業,一直找不到工作,按照政策要下鄉插隊,她二話不說就把掃大街的工作給了小姑子。
她從來沒把自己當做家庭主婦,更沒把家務當做全部生活,而是把做飯當做工作來做,天天琢磨怎麼進步,人家燒菜可不比國營飯店的大廚差。
當初馬吉貝招廚師,報名的人倒是不少,但普遍大家燒菜能糊弄就糊弄,只有周佩瑤像一個廚師。
馬吉貝招廚師的目的就是讓研究員吃好一點,他自然中意周佩瑤。
周佩瑤的檔案到馬吉貝手裡,見她的愛人是一名公安,立即決定用她。
“周師傅,馬主任中午不回來吃飯。”黃述玉走上前,說了聲。
“好嘞,那我中午就少做一個人的飯,省得浪費。”周佩瑤手上的動作不停,笑著回應。
黃述玉又把馬吉貝交代的事告訴了周佩瑤,這才推著腳踏車往外走。
剛走到研究所大門口,黃述玉就看到吉瑪正踩著梯子在門口老槐樹上綁橫幅,上面的墨跡一看就出自老劉之手。
所裡另一個研究員老許說老劉祖上出過進士,是宣統年間的進士,但老劉始終不肯承認。
老劉認為老許在羞辱他家祖上,為此還賭氣兩天沒跟老許說一句話,兩人若是非要交流,就只能靠遞紙條。
吉瑪現在算是所裡的編外人員,幹一些打雜的活,但她樂在其中。
黃述玉跟吉瑪打了聲招呼,便騎著腳踏車走了。
黃述玉第一站去了工業口,找上熟人支良才,想要借閱浙省空調廠的專案申請摘要。
支良才心裡清楚,空調廠那邊大機率也早已借閱過研究所的申請摘要,他沒有過多猶豫,帶著黃述玉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從文件櫃裡取出空調廠的申請摘要,遞到了她的手中。
黃述玉快速瀏覽起來,通篇都在炫耀他們廠聘請來了R本顧問,大肆暢想廠裡即將擁有先進技術的美好前景,還用上了“當年投產見效快”的字眼。
嗯,別說看著確實誘人。
見黃述玉放下雙肩包,掏出紙筆把空調廠的申請摘要抄寫下來,支良才站在一旁,沉默了良久,忍不住開口勸說:“空調廠對外稱聘用外籍顧問,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們引進了先進技術,你們是自主研發,從無到有,週期非常長,上面可能會選他們。”
黃述玉把紙筆往包裡一塞,重新背上雙肩包:“他們“借雞生蛋”,雞遲早會被人要回去,我們就不同了,我們“自己養雞”,誰也拿不走。”
黃述玉聲音不大,卻格外有力。
支良才的辦公室門沒有關,從門口經過的工業口工作人員,全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黃述玉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工業口。
她倒是走得乾脆,工業口卻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議論黃述玉說的那句“借雞生蛋”和“自己養雞”的言論。
自主研發,別開玩笑了,他們華國有這個水平嗎?這是所有國人的心聲。
工業口的人也因此都不看好黃述玉“自家養雞”,別雞沒養成,褲衩子都賠掉了。
上面也正是出於這樣的顧慮,擔心把寶貴的資金撥給研究所,最終研發失敗,錢打了水漂,才更傾向於把資金給見效快的空調廠。
黃述玉這句話一出,工業口這邊都不用找黃述玉談話,就已經知道了黃述玉的態度,她堅定不動搖“自己養雞”。
國家現在窮哇,一分錢都不能浪費,徽省工業口不能因為研究所在廬州,就不考慮實際情況,幫黃述玉爭取這筆資金。
情感上,工業口自然希望黃述玉爭取到這筆資金,但理智上,工業口知道空調廠拿到這筆資金,對國家更好。
理智雖戰勝了情感,但工業口還是被黃述玉剛才那段話影響了,再三考慮,工業口最終把黃述玉的態度報告給了華東局經委,還把黃述玉養雞、借雞的言論也上報了上去。
黃述玉沒回招待所,而是騎著腳踏車,接連去了計W和建W。
他們都以為她是過來拉幫結派、走關係爭取資金的,但這事他們真不能幫黃述玉爭取,全都紛紛躲著她。
她是什麼洪水猛獸嗎?一個個都躲著她。
滿心氣憤的黃述玉,當即在心裡做出決定,她讓黃瀟在他那個時空給她深挖當初空調廠是怎麼請動高橋駿的,空調廠提交的技術鑑定有沒有問題,對了,還查空調廠有沒有違規開支。
黃瀟對這家空調廠挺感興趣的,隨手發了一條朋友圈,上千個好友紛紛在底下評論,有一條評論引起了黃瀟的注意,留言就很莫名其妙。
【高橋駿啊,他1976年突然暴富,跑去了M國紐約,更是住進了皇后區,我見到他時,已經是五年後了,他搬離了皇后區,住進了布魯克林。小夥子,你知道布魯克林是什麼地方嗎?布魯克林的夜晚,喊救命跟喊“免費啤酒”差不多。(微笑小黃臉)】
這個人是半年前被老趙拉進群裡的,進群的人,黃瀟都會加他們好友。
這人自打加群,就沒冒過泡。
對方突然發言,黃瀟有些受寵若驚。
這人發言太有意思了,黃瀟私聊老趙,打聽這個人的情況,就接收到黃述玉讓他查東西,他很快回復了一個OK。
回到所裡,黃述玉把自己關進辦公室,埋頭修改專案報告,把“生產廠房”劃掉,改成了“科研實驗基地”。
只是改了四個字,性質就徹底變了,格局一下子被開啟。
黃述玉落筆,重新擬定報告標題,《關於建設民用空調科研實驗基地,實現自主製冷技術國產化的指示》。
標題定下的那一刻,黃述玉靈感大迸發,下筆如有神。
空調廠的外援路線,她一個字都沒提,更不存在攻擊。
整篇報告圍繞著一個主旨,廠房建成,即是實驗基地,也是國防配套,更是給國家留一條不受制於人的後路。
這次,黃述玉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三遍,更沒有改了又改措詞,她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章,放入公文袋裡,連中午飯都沒顧上吃,騎車去計W。
計W領導剛吃完飯,回到辦公室處理工作,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到了等候在那裡的黃述玉。
他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說什麼,掏出鑰匙開啟辦公室門,讓她走了進來。
黃述玉用雙手把報告放在領導的辦公桌上,沒有多說一句求情的話。
計W領導掃了一眼,這個黃述玉越過了工業口,直接把報告遞給他,看來她是一定要爭這筆資金。
黃述玉放下報告,便轉身離開了。
黃述玉這個樣子,反倒是勾起了計W領導的好奇,計W領導拆開文件袋,掏出薄薄五張紙。通篇全是在講自主、可控、國防配置、長遠佈局、不被卡脖子,計W領導神色漸漸從漫不經心,變得凝重。
他手指輕輕敲在“自主可控”四個字上面,方才隆起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他早就聽說空調廠的申請報告厚厚一疊,光R本顧問的聘書影印件,在日企工作的履歷就佔據了一半,報告寫得花團錦簇,就差直接說“給錢就能馬上出產品”。
本來他們這邊早已跟浙省那邊達成了共識,這筆錢撥給見效快的空調廠。
可看完黃述玉的這份報告,計W領導心思開始動搖,現在他不想讓空調廠這麼容易把錢拿去了。
計W領導立刻讓人把吃飯還沒回來的幹部叫回來開一個緊急會議,重新商議專案資金的歸屬問題。
徽省這邊突然態度堅決地爭奪專案資金,完全打亂了原本的計劃,而且態度異常堅決,這讓華東局經委很頭疼。
浙省聽到這個訊息,更是瞬間炸了鍋,覺得徽省出爾反爾,不講規矩。
兩邊隔著電話線,爭執不休,吵得不可開交。
華東局經委:哪個人拿出去,都是自家省的門面子,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嗎?
雙方:不能!
最終華東局經委決定開一個審批大會,地點在滬市,時間定在一週後。
當事人雙方必須到場。
而這個決定,暫時還沒有通知給黃述玉。
*
下午三點四十八分,在車站守了快一天的馬吉貝,終於等到了要接的人。
一行十二人,身上穿著洗得乾淨的兵團制服,笑著下車,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獨屬北大荒的爽朗和幹練,很好認。
馬吉貝一眼就認出他們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馬吉貝在打量他們,他們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看著馬吉貝微胖的體型,不少人心裡暗自嘀咕,吃的這麼胖,怕不是所裡的蛀蟲,只會享受不幹活吧?笑容不真誠,一看就有小人潛質!他們兵團就找不出一個胖子,猛一看到自己日後朝夕相處的同事是一個胖子,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十二人集體對馬吉貝的印象不算太好。
現場找不出一個人不後悔來廬州。
兵團知青一個唾沫一個釘,說過來歷練,就絕不反悔。這是李秀蓮和陳學軍的心聲,他倆是被弘秘書用激將法,硬生生激來的。
幾天前,弘秘書笑著說他倆不敢來廬州,害怕自己到了廬州,沒過一天,就哭著鬧著回北大荒。
他倆這麼會躲懶的人,能識不破弘秘書在用激將法嗎?
可就算識破了,也逃不開弘秘書的魔掌。
弘秘書跟他倆打賭,只要他們能在廬州撐滿一個月,他書架上珍藏的那些珍貴書籍,就任由他們挑選,但一人只能挑一本,可那些書,都是大領導推薦閱讀的經典,現在國內已經買不著了。
正是衝著這些珍貴的書籍,李秀蓮和陳學軍才答應前來。
此時兩人還滿心期待一個月後回北大荒挑書,絲毫不知兵團還有十天就解散了。
李秀蓮、陳學軍以為自己一個月後就能回去,所以馬吉貝難不難搞,他倆不在乎。
除了他倆,剩下的十個人,也各自有著自己的打算,但都把研究所當做一箇中轉站,心想頂多十天半個月就會離開。
馬吉貝熱情地迎上前,招呼大家把隨身的蓋卷、帆布包,都綁在摩托車上,然後帶著他們來到公交車站臺,十二人坐上了前往招待所的公交車,馬吉貝騎摩托車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十二個人在研究所門口下車,抬頭就看到門口的老槐樹上繫著兩條鮮豔的紅布橫幅,寫著“歡迎北大荒兵團的同志前來支援”“同心協力,共建國產製冷事業”。
馬吉貝隨後趕到,大家拿上自己的行李,走進所裡。
進門右手邊擺了兩張拼在一起的長木桌,桌上放著嶄新的搪瓷缸、幾摞工作筆記本,搪瓷缸裡還冒著熱氣。
馬吉貝招呼大家先把行李放桌子上,喝茶暖暖身體,自己則快步走到吉瑪身邊,小聲問道:“所長呢?之前說好的,她在門口歡迎新來的同事,怎麼沒見到人?”
“所長中午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直沒出來,像是在忙很重要的事。”吉瑪壓低聲音,眼尾餘光輕輕瞟向黃述玉的辦公室方向。
馬吉貝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剛想追問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所裡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那間辦公室的門緩緩打開了,黃述玉從裡面走出來。
馬吉貝立刻走向一旁休整的文書幹部,給他們介紹所長。
高德才把自己當做隊伍裡的老大哥,見狀主動上前一步,朝著黃述玉敬禮,聲音洪亮:“報告所長,北大荒兵團文書組同志,奉命前來報到!”
黃述玉握住對方的手,笑著說:“歡迎歡迎。咱們兵團人,能吃苦、肯幹事,只要勁往一處使,就一定能把國產空調的事業幹起來!”
有人眼裡的審視和散漫沒有因為黃述玉這番話而減少,有人低頭專心踢地上的石子。
這時,高德才又站出來打圓場,大聲說:“黃所長說的好,大家鼓掌。”
現場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連高德才自己都覺得有些尷尬。這群人還以為自己在北大荒,忘了這是廬州地界,黃述玉的地盤,他們初來這裡就跟黃述玉對著幹,小心被她穿小鞋。
看著他們這樣的態度,馬吉貝心裡頓時有些不高興,原本打算好好招待他們的心思,淡了不少。
馬吉貝轉身快步往食堂跑去,一進門就看到周佩瑤正在燒熱水,雞鴨鵝被捆住了雙腳丟在地上。
“周師傅,這些雞鴨鵝現在先別殺了。”馬吉貝連忙說。
周佩瑤錯愕問:“那什麼時候殺?不是說要給新同事接風洗塵嗎?”
“等我通知你再殺,先暫時養著。”馬吉貝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這群新人什麼時候改掉對所長的敷衍態度,什麼時候真心接納研究所,什麼時候再殺這些雞鴨鵝,好好招待他們。
“那晚上燒什麼菜歡迎新人啊?”周佩瑤又問道。
“就按平日裡的飯菜做,再多燒一鍋雞蛋海帶湯就行,不用特意加菜。”馬吉貝交代完,便轉身回到了院子裡。
黃述玉注意到馬吉貝離開了一會兒,又回來了,見馬吉貝對上她的眼睛一臉心虛的模樣,大概猜到他去幹什麼了。
她也看出來了,新來的根本沒把自己當成研究所的一份子,既然如此,這頓就算不上真正的迎新晚宴。只有等這十二位新人,真正把自己當成研究所的一份子,到時候為他們舉行的晚宴,那才是真正的迎新晚宴。
晚上六點,所裡準時開飯。
馬吉貝湊到研究員們身邊,小聲跟大家說了新來的文書幹事對研究所的態度,也解釋了原本準備的毛肚雞湯、啤酒鴨、燒鵝,為何沒有兌現的原因。
研究員們都是明事理的人,沒有把不滿表露出來,依舊對著新來的同事,露出友善的笑容,表示歡迎。
這頓晚飯,對研究所的老員工來說,只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便飯,可對這群剛從北大荒過來的文書幹事來說,已經算得上非常豐盛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是所裡平常吃的飯,所以心裡漸漸泛起一絲尷尬。
他們都表現出了他們那麼不情願來到廬州這個窮地方,結果人家掏出家底子招待他們,讓他們心裡很不是滋味,等他們明天到所裡吃早飯,看到所裡早餐吃的那麼豐富,突然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小丑。
吃完飯,馬吉貝帶著他們前往宿舍。
他們的宿舍兩人間,是上床下桌模式,傢俱都是所裡專門找傢俱廠定製的,每張桌子上都配了一盞外貿貨檯燈,床上鋪了一床電熱毯,鋪的、蓋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彈的,柔軟又暖和,用的是那次出現在滬市展銷會上的純棉四件套。
“我和所長剛到廬州的時候,算是開荒,上面只給安排了一個小院子當宿舍,後來所裡的人越來越多,院子不夠住,就租下了隔壁的院子,你們現在住的這個,是後來新租的。
住的地方難免有些簡陋,你們別嫌棄,所裡的職工房已經批下地了,很快就能動工,以後大家都能住上新房。”
說完,馬吉貝便轉身離開了,他心眼不大,要不是時間來不及,他都想趁著吃飯的功夫,回來把檯燈、四件套、電熱毯全都收起來。
可他口中的“簡陋”,在這群兵團知青眼裡,就是一下掉進了福窩裡。他們在北大荒住的是簡陋的紅磚瓦房,擁擠又破舊,和眼前的宿舍相比,他們以前住的地方簡直就是豬窩。
一路上奔波勞累,他們原本只想趕緊回到宿舍睡覺,可此刻,一群人看著從包裹裡掏出來的熱水袋,面面相覷,滿臉哭笑不得。
來之前,他們特意找廬州的知青打聽情況,四處跟人換工業票,就為了買熱水袋,現在看來,這番操作,實在是太蠢了。
現在他們無一人有心情睡覺,他們心裡滿是好奇,想找人打聽研究所的真實情況,可他們一上來就把所裡的人給得罪了,現在他們也不好意思跑去跟人打聽,只能滿心糾結地待在宿舍裡。
飯後,黃所長把高德才叫到辦公室,他們跟著馬吉貝回宿舍,他們還幸災樂禍呢,叫你討好黃所長,現在好了吧,被黃所長單獨留下來了。
看到了研究所展現的實力,他們現在隱隱有些後悔自己剛來就那麼狂妄。
想到高德才被黃所長單獨留下,不知要談什麼,一群人坐在宿舍裡胡思亂想,徹底沒了睡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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