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同伴唸叨的高德才, 心裡揣著幾分忐忑,快步走到辦公桌旁,十分殷勤地給所長倒茶, 還貼心地放到領導手邊。
辦公桌上亂糟糟地堆著一摞摞資料, 紙張邊角有些捲翹, 還有幾份文件隨意攤開,高德才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搓了搓手, 試探著開口:“所長,這些資料……需要我幫忙收拾收拾不?”
見所長沒有出言反對,他立馬來了精神,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很快就把桌面整理得整整齊齊,他又小跑回到辦公桌前,擺出一副聽訓的姿態。
同事討厭他, 領導喜歡他,果然是有原因的,黃述玉在心裡做出評價。
她喝一口茶,抽出一份用回形針夾住的文件, 遞給高德才:“看一看。”
“哎, 好,我現在就看。”高德才一直保持著微彎腰的姿勢翻看資料。
“不著急,坐下看。”黃述玉說。
“好。”高德才連忙應下, 目光快速掃了一圈辦公室, 找了一把離辦公桌不遠的椅子坐下,也只是坐三分之一的椅面。所長並沒有如他想象中一樣喝茶看報,而是撥出去了一通電話。
高德才在分場部混了這麼多年, 是出了名的老油條,敏銳察覺到所長的舉動處處透著異樣,他預感這通電話恐怕不簡單,趕忙對著所長比劃,示意自己出去看資料。
“沒事,你坐著看就行。”黃述玉抬手示意他留下。
所長真讓他坐,他是真不敢坐。
他初來乍到,還沒被打上所長的標籤,所長憑什麼讓他留在辦公室聽自己打電話?這不合常理!
所長越不讓他走,高德才就越忐忑不安,心裡七上八下的,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對策,最後不得不祭出殺手鐧,裝作聽不懂人話,執意離開辦公室。
他屁股剛微微離開椅子,嘴裡剛吐出“所長,我……”幾個字,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接通的聲音,緊接著,只聽見所長說:“周主任,我是廬州的黃述玉,你幫我查一下IIR有沒有向咱們國家發出過加入邀請。”
電話那頭的周主任,原本還以為黃述玉是要找關係、走門路,幫她爭取那筆資金,聽完這話,心裡莫名鬆了一口氣。他跟黃述玉打過幾次交道,這個黃述玉雖然狂妄,但不得不說她為人正派得不得了,人家壓根不屑在背後耍陰招。
不過話又說回來,唉唉啊是什麼東西?
“黃述玉同志,什麼是唉唉啊?”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這個簡稱對應的單位,語氣裡滿是困惑。
可能她發音太糟糕,也可能周主任就沒聽過這個縮寫,她敲了敲額頭,抱歉說:“是國際製冷學會的英文縮寫,麻煩你找大使館幫忙打聽一下,我回頭到滬市請你吃飯。”
“哦哦,好,我記下來。”周主任連忙拿起手邊的紙筆,極速在紙張上記錄下黃述玉交代的事情,說了句他這邊還有事要處理,就匆忙掛了電話。
他之所以這麼晚還沒下班,並非單純加班,而是單位裡剛出了一件棘手的事。
有一名公派到R本早稻田大學的留學生,在上課期間突然情緒失控,在課堂上痛哭不止,嘴裡反反覆覆說著對不起國家的培養。
校方見狀第一時間聯絡了華國駐日大使館,孫大使連忙驅車趕了過去。
這名留學生見到孫大使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積壓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宣洩而出:“我花著國家的錢,拿著寶貴的公派名額,遠赴異國求學,可我現在什麼都學不會了……我對不起國家的培養,對不起為國奉獻的先輩,對不起家鄉的同胞……可我又不敢自殺,我怕疼……嗚嗚嗚……我學不進去了,我該怎麼辦……”
這些藏在心底、不敢對校方透露的絕望,他毫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了孫大使。
他在國外住的雖是單人間,可衛浴都是公共區域,平日裡總能碰到歐美、H國留學生。
而他的痛苦就是從公共區域開始的。
半年前,一個正在玩滑板的F國留學生從他身邊滑過去,突然掉頭,湊過來好奇問他:“你們那邊現在還天天舉著紅旗遊行嗎?真的不能隨便說話嗎?”
這種偏見與誤解,在華人留學生中早已司空見慣,早已激不起他的情緒波瀾,他只是平靜回了句:“我是來學習的,你問的和學業無關。”
那個F國留學生卻拉住他的手,要在他手上留下她的聯絡方式,用法語嘀咕:“阿爾卡特才是適合你的,是做電話交換機的。”
留學生像觸電般猛地抽回手,憤怒地瞪著對方,對上對方眼裡純粹的困惑,沒有半分惡意,他又沒法發作,只能黑著一張臉 ,轉身快步離開。
可麻煩並沒有就此結束,那位F國留學生的一個追求者,是一位M國留學生,他既不滿心儀物件向自己瞧不上的華人示好,又不滿華人留學生拒絕對方,便對這名留學生百般刁難,言語羞辱、精神打壓,甚至限制他去衛生間。
這些留學生都忍了,唯獨無法忍受對方無休止地羞辱自己的祖國。
他不能鬧事,不能被學校勸退,他必須順利畢業,回國建設祖國。
活在無盡的壓抑與屈辱中,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祖國一定要強大,必須越來越強大!
可如今,他卻徹底學不進去任何知識了。
他眼底的絕望,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這名留學生學的是電子通訊專業,授課教授十分看好他的天賦與勤奮,得知自己最滿意的學生遭受了長達半年的霸凌,教授當場發火,當即表態要勸退那名霸凌的M國留學生,為自己的學生討回公道。
事情要是這麼好處理就好了。
這位M國留學生家族在M國也是做通訊行業的,在國內得罪了華爾街金融大鱷的女兒,被家族送到這裡避風頭。
一開始校方只要麼平處理這件事,倒也好處理,可偏偏這件事牽扯上了日產車和M國本土車的較量。
三年前,爆發了全球性的石油危機,油價飆漲,讓M國消費者拋棄大排量油老虎,紛紛轉向日系小排量省油車。
僅三年時間,就讓日系車在M國的份額翻了倍。
今年春季,豐田汽車即將在M國推出一款全新車型,是花冠車系新增的運動掀背款,主打家用實用與大空間,在M國的市場負責人已經投了兩輪廣告,宣傳效果十分顯著,已經有不少客戶在打電話諮詢,豐田的股價也隨之上漲。
日系車對M國本土車企的衝擊已經愈發明顯,部分車企甚至開始裁員。
要是這時候爆出R本知名大學勸退M國留學生的訊息,底特律的那些M國本土車企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打壓日系車的絕佳機會,一定會把這個訊息透露給媒體記者。
如果走到這一步,豐田總部已經預料到他們這次釋出的新車將會迎來最慘淡、最黑暗的銷售局面。
身為教授,他要給學生討回公道,豐田又不想這個階段爆出這樣的醜聞……
兩方博弈,居然沒有華國的事,訊息傳了回來,知道這個訊息的人勃然大怒!
我們的留學生在國外遭受了長達半年的霸凌,可能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心理創傷,可我們卻連一個公道都無法為他討回,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件事,早已不是駐日大使館單方面能解決的小事,更是牽扯到外貿口的大事。
這個留學生是交大的學生,交大G委主任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向早稻田大學校方提出嚴正抗議,明確表態,若是不能給自家學生一個滿意的公道,學校將會慎重考慮下半年是否還要繼續與貴校開展合作。
目前,這件事僅僅在R本留學生群體、華國駐日大使館、外貿口以及交大內部傳開,遠在廬州的黃述玉對此事還一無所知。
而這邊的黃述玉,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靠周主任打聽訊息,她這通電話只是打給高德才看得,讓高德才親眼看見,自己人脈寬廣,IIR的事她原本打算求助老領導。
兵團解散在即,老領導肯定很忙,一定在單位辦公,她要是打電話求助老領導,一定能找到人。
既然已經讓周主任幫忙查了,也就沒必要再去麻煩老領導。
其實黃述玉早就從黃瀟那裡知道1973年IIR透過我國駐法大使館發出過加入邀請,但當時未推進。
黃述玉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她知道這件事過一下明路,為她接下來推動加入國際製冷學會做準備,她打算重啟1965年的“中國製冷工程學會籌備委員會”。
打定主意後,黃述玉開始著手擬寫《關於成立中國製冷學會及加入國際製冷學會的可行性報告》。
那真的是打給外貿口的電話?不會是所長在他面前做戲?
高德才很快否定了他的這個念頭,他一個喜歡溜鬚拍馬的小人物,所長犯不著在他面前做一場戲。
更何況,平日裡王部長對待外貿口的人,都是客客氣氣,所長居然跟外貿口的人說話那麼隨意,讓人辦事,居然都不拐一下彎嗎?
此時,高德才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高德才每次看或者寫報告,屁股就像長了刺一樣坐不住,這次奇異的是他居然都看進去了。
哦,原來所里正在跟空調廠爭資金打架。
高德才看得津津有味。
《關於建設民用空調科研實驗基地,實現自主製冷技術國產化的指示》摘要,這是他能看的嗎?
高德才抬眼看所長,見所長眉頭緊蹙伏案寫材料,高德才在心裡吐槽,文書都來了,不把這些事交給文書,自己來,他們這位黃所長也太親力親為了吧。
高德才撇撇嘴,低頭看摘要,我滴娘啊,《指示》絕對出自所長之手,內容和她人一樣正派。
高德才繼續往下看,看到了空調廠的摘要,看看人家報告寫的多好,一字不提研究所,處處都有研究所的影子。
空調廠說只此一家聘用R本顧問,不就是在點研究所沒有引進技術人才嗎!
空調廠貸款擁有全國最先進的壓縮機技術,他們抄試卷考試,省去了研發時間,不就是在點研究所自研,研發投入不可估計,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嘖,高德才高度懷疑所長這麼正派的人,壓根就沒看出來空調廠一直在拉踩所裡。
此時的高德才,儼然化身成了一個合格的吃瓜人,在兩份報告的字裡行間細細琢磨,把雙方的暗自較量看得明明白白。
黃述玉終於把大綱給弄出來了,抬手想去夠手邊的搪瓷缸,這才發現裡面的茶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她喝空了。她剛起身打算去倒水,手裡的搪瓷缸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高德才接了過去。
“所長,這種小事哪用您親自動手,我來就成。”高德才陪著笑,連忙拿著搪瓷缸去接了熱氣騰騰的茶水,放到黃述玉手邊,隨後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已經看過的資料,儘管已經從頭到尾翻看了三遍,依舊裝作認真研讀的樣子。
“老高,你想不想自己的名字和研究所綁在一起,以後只要有人提起研究所,就會說起你,記住你為所裡做的事?”黃述玉揉了揉手腕,隨意丟擲一句話,觀察高德才的反應,方便她找到突破口。
高德才心裡一凜,打起十二分精神,隨即他一臉懵。所長是出招了,可這招數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高德才失神片刻,連忙不住地搖頭:“所長,您可別開玩笑了,我哪有那個本事。”
他想了想,又笑著說:“您剛見我,可能被我的外表給騙了,您要是明天打電話問王部長,問問我在分場部是個什麼樣的人,您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不,我這人看人很準,你現在開竅不晚,是厚積薄發的面相。”見高德才還要跟她裝傻,黃述玉不再多言,起身離開辦公室,喊高德才跟上她,她把高德才帶到大廳,“你在這裡等著,等會兒有同事回去,你讓他把你送回宿舍。”
黃述玉轉身回辦公室,高德才注視著那扇門被關上,心裡有一丟丟不是滋味。
他在單位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路數沒摸過?
可卻從來沒見過所長這樣的行事路數。
他心裡清楚,所長特意給他看那些機密資料,就是想讓他在所裡爭奪資金的事情上,配合所裡發力。
但所長就提了一嘴,就不提了。
難道他就不值所長多提一嘴?
這份被輕視的感覺,讓他心裡很是複雜。
謝研究員從實驗室裡走出來,剛走到大廳,就看見高德才趴在長條桌上睡著了,他走過去,敲了敲桌子。
睡得正沉的高德才被人突然吵醒,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火氣,脾氣一下子上來了,擼起袖子就準備開口罵人,就聽見對方說:“你怎麼還不回去?”
高德才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在北大荒的分場部,未來一段時間他要夾著尾巴做人。
他連忙收起臉上的兇悍神色,撓了撓後腦勺哈哈笑,把所長怎麼找他談話,又怎麼帶他來這邊等人帶他回宿舍的事說了一遍。
“走吧,我送你回去。”謝研究員走了兩步,見高德才空著手跟上他,他問,“你不拿行李嗎?”
“不用不用,馬主任已經幫我把行李帶回宿舍了。”高德才連忙快步走上前,和謝研究員齊肩並行。
謝研究員不愛說話,高德才恰好與他相反,他不說話,身上就刺撓。
見謝研究員面板白淨,人又斯文,一看就大城市長大的孩子,高德才好奇問:“謝研究員,你為什麼來這裡啊?”
“夢想。”謝研究員語氣平靜,眼神卻格外堅定。
“夢想?”這要是出自別人之口,高德才當場就鄙夷說,我可去你的,但謝研究員說出來,高德才就嘲笑不出口,心裡甚至還有幾分觸動。
高德才心裡一副活見鬼的驚恐表情。
“所長說帶我們一起創造“科技改變生活”,帶我們一起創匯。”謝研究員偏頭看他,神情格外認真,“所長給我們這群志同道合的人提供了放手做事的平臺。”
他要是沒有見過所長,定會不屑說你們被所長忽悠瘸了,正是因為他見過所長,他才說不出來這句話,所長說的這些話大機率不摻假。
平日裡嘴巴那麼利索的高德才這會兒反而變成了啞巴,他不自在左右張望,目光無意間落在謝研究員的手腕上,瞬間被一塊手錶吸引。路燈的微光灑下,那塊手錶的錶盤泛著溫潤的光澤,就像夜幕中的星星一樣耀眼。
謝研究員也注意到了高德才的視線,他笑了笑,說:“你好好幹,領兩個月的工資和補貼,也能買一塊這樣的手錶。”
“騙人的吧!”高德才下意識失聲說,滿臉不敢置信,在他的認知裡,這樣的手錶,普通職工幹一輩子都未必買得起。
“所裡的補貼比工資高得多,而且補貼只發外匯券,不發人民幣,你可能不知道,我們所里人民幣比外匯券金貴,至於為什麼,你在所裡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謝研究員耐心解釋說,“這塊手錶,我就是在友誼商店買的,只用外匯券,不需要工業票、手錶票這些票證。
哦,對了,我們組一月份在壓縮機研發方面有了重大突破,所裡直接給我們發了翻倍的補貼。
馬主任是辦公室的,沒有科研成果,一月份也多發了兩個月的工資。
我還聽所長說,以後每年過年,辦公室的職工,都多發兩個月工資,獎金也會翻一倍。
我們就連出差補貼,發的都是外匯券。”
謝研究員的這番話,讓高德才徹底驚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能直接吞下一個鵝蛋,心裡忍不住出現荒謬兩個字。
他始終不願意相信國內有這麼好的單位。
他又覺得謝研究員在騙他,但謝研究員騙他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一旦發工資,謝研究員的謊言不就被拆穿了嗎?
謝研究員心情清楚他給高德才帶來了怎樣的震撼,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謝研究員把他送到宿舍門口,簡單叮囑了兩句,便轉身去了隔壁的院子。他剛走沒多久,各個宿舍的燈就紛紛亮了起來,原本安靜的宿舍區,瞬間熱鬧了幾分。
“老高,你的行李在這屋,咱倆今後住一起。”楊樹剛一把拽過高德才,把他拉進宿舍,剛要順手把門關上,姚愛華就從他手臂底下靈活地鑽了進來。
葛桂香靠在門邊,抱胸看著楊樹剛,半開玩笑半威脅,抬著的下巴正對著屋裡的姚愛華:“你要是敢關門,我就嚷嚷你耍流氓,看你怎麼收場。””
姚愛華大大咧咧地坐在宿舍裡僅有的兩把椅子上,抖著二郎腿,開口說道:“趕緊把門開著,都是一個地方來的熟人,別一過來就起內訌,沒意思。”
姚愛華的兇名在分場部是人盡皆知,曾經因為一點爭執,把一個男同事揍得躲在領導家裡一週不敢露頭,直到姚愛華保證今後不再動手,那人才敢回來上班。
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楊樹林也就沒有再堅持,把門大開著。
很快,一同過來的同事們都一窩蜂扎進了這間宿舍,全都湊到高德才身邊。
他們一群大活人就站在高德才面前,高德才居然不看他們,反而一臉新奇地摸著宿舍裡的檯燈,又爬到上鋪摸東摸西,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眾人嘴上埋汰他,心裡卻絕不肯承認,幾個小時前自己也是這副德行。一邊喊他下來,一邊七嘴八舌追問:“所長單獨留你,到底啥事?是不是給你安排好差事了?”
高德才從鋪上爬下來,笑著說:“所長慧眼識英雄,一眼就看中了我的才華,要重用我呢。”
眾人嘴上一片噓聲,笑他吹牛,心裡卻莫名沒底,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念頭,該不會是真的吧?
一同來的人裡,只有他被所長特別關照,要說不嫉妒,那是假的。
所長找他的真正緣由,高德才自然不能說,但他和謝研究員的聊天內容,倒是可以拿出來分享,主要是他實在憋不住,想好好炫耀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把研究所豐厚的工資、補貼、獎金待遇,還有啥時候發工資,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末了又添油加醋地說道:“咱們所還跟滬市電器廠有合作,咱們這些辦公室人員,今年要頻繁去滬市出差,長見識呢。”
研究所和電器廠合作是謝研究員提的,可頻繁去滬市,卻是他自己編的。
高德才萬萬沒想到,這句話殺傷力竟這麼大,當場就讓不少人打消了回原單位的念頭。
畢竟滬市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無人能抵擋住。
只是他對此一無所知,滿心都在懊悔,他糊塗啊,不該裝傻充愣拒絕所長,這下可好,把人得罪了。
“所裡工資每月五號、六號發,咱們得等到下個月才能領第一筆工資,咱們提前做個約定,下個月不論誰去滬市出差,一定要幫咱們從友誼商店帶些稀罕東西。”楊樹剛眼睛發亮,工資還沒影,他就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花錢了,不愧是後來跑到黑河當倒爺的人,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我同意。”羅麗萍第一個站出來附和老戰友,剛到兵團那會兒,兩人一起下連隊,已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讓羅麗萍沒想到的是,話音落下,在場的所有人都紛紛表示同意,就連平日裡一向清高孤傲,不跟大家一起玩的魯月容、左清河,都主動表態。
李靜怡、吳景明、李雪蓮、陳學軍四人是從總場部過來的,羅麗萍原本不瞭解他們的性子,可此刻看著四人眼裡同樣火熱的目光,她也開始重新衡量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研究所了。
這一刻,眾人放下了彼此之間的成見與隔閡,聚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等拿到工資和補貼,要買手錶、買布料、買日用品,到最後,眾人一致覺得,今後要頻繁去滬市出差,必須好好置辦幾身像樣的衣服,不能丟了研究所的面子。
“對,咱們這不是為自己,是為了維護研究所的面子!”十二人異口同聲地給自己找著藉口,臉上滿是期待。
第二天一早,十二人早早便趕到了研究所,本以為自己來得夠早,可一走進食堂,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食堂裡不僅擺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水煮蛋,還有濃稠的白粥,這樣豐盛的早餐,是他們在北大荒做夢都不敢想的。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食堂裡還坐著一群小蘿蔔頭,每個人的鋁飯盒裡放著一個大包子,搪瓷缸裡盛著滿滿的白粥,面前還擺著一個水煮蛋,小蘿蔔頭抱著包子,嗷嗚嗷嗚吃得噴香。
十二人齊刷刷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小蘿蔔頭還在,早餐也還在,不是做夢。
這時,馬吉貝端著自己的早飯走了過來,高德才連忙小跑著迎上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了過去。
馬吉貝接過煙,順手塞到耳朵上,找了個空位置坐下,見高德才站在一旁不走,便開口問:“你怎麼不去打飯?趕緊吃了還要上班。”
“不急不急,我等會再去。”高德才自來熟地在馬吉貝身邊坐下,笑著問,“馬主任,這群孩子是哪來的啊?怎麼一大早在所裡吃飯?”
“都是所裡研究員的孩子。”馬吉貝一邊吃飯,一邊隨口解釋。
昨晚他在家裡等所長,沒等到所長,他就來所裡,所長說他來的正好,讓他明天到科W、一機部、商業口走一趟,幫忙問詢幾件事,帶回一些材料。
他原本還想著,答應了越迎梅、苗工幾人,早上要去他們家拿飯,熱好給孩子吃,再順路送孩子上學,做飯、熱飯這種事,吉瑪壓根不會,也指望不上。
結果所長說所裡又不缺孩子幾口吃的,以後直接讓孩子們在所裡吃早飯。
考慮到高德才剛來,還不是自己人,馬吉貝沒有多說太多,快速吃完飯,用水衝乾淨飯盒,放進櫃子裡,拿起雙肩包,對著孩子們叮囑道:“你們吃完飯,自己乖乖去上學,不許在外邊貪玩逗留,知道嗎?”
“知道了!”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道,聲音清脆響亮。
馬吉貝又轉頭告訴文員幹事們辦公區的位置,說道:“每張桌子上面都貼了你們的名字,等會兒吃完早飯,自己去找對應的工位。”說完,便推上腳踏車,匆匆出門辦事去了。
十二人吃完了飯,就去找自己的辦公桌。
可整整一上午,他們都沒有任何工作可做,馬主任出門辦事一直沒回來,所長也待在辦公室裡,始終沒有露面,幾人坐在工位上,無所事事,心裡漸漸犯起了嘀咕。
一直到中午,黃述玉才從辦公室裡走出來,高德才連忙快步迎上去,小聲詢問:“所長,我們的入職手續什麼時候辦啊?”
“這事你找馬主任,他負責辦理。”黃述玉拿起食堂準備好的兩個包子,便轉身回了辦公室。
眾人見狀,又湊在一起小聲議論,所長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不想要他們了,故意晾著他們?就在眾人滿心忐忑、議論紛紛的時候,馬吉貝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眾人還沒來得及叫住他,他就已經快步敲門,走進了黃述玉的辦公室。
一進門,馬吉貝便把裝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放在辦公桌上,裡面全是老大讓他去各個部門蒐集、調取的材料,滿滿當當。
就在上午,黃述玉接到了計W的電話,計W讓她這邊做好準備,下週三到滬市開審批大會,是華東局經委主持召開的。
黃述玉讓馬吉貝先去吃飯,吃完飯過來找她,她有事跟他商量。
馬吉貝走後不久,高德才摸到所長辦公室門口,在門口徘徊許久,才敲門走了進來。
“老高,你是不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黃述玉的視線從資料上挪開。
“所長,您昨晚說的話,還算數嗎?”昨晚高德才本以為會輾轉難眠,結果被窩暖和,倒頭就打起了呼嚕。
他第二天起床,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
喜得是王部長果然沒有騙他,他真的是過來享福的,憂得是他跟那幫傻子一樣,也把所長給得罪了。
在高德才印象裡,能坐上高位的人,心眼子都不大。
他怕是在所裡混不開了,高德才直接抽自己一個耳光。
一上午,高德才都心神不寧,腦子非常亂。
他已經察覺到,有人想去找所長投誠,那怎麼行?要表忠心也得是他先來,其他人都得排在後面。於是他忽悠戰友們去找馬主任,自己則偷偷溜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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