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周主任推門回來, 黃述玉把即將噴湧而出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老周,現在這件事不是小事,咱們剛和R本建交沒幾年, 說一句兩國還在蜜月期也不為過。
這些公派留學生, 他們不僅是到R本求學的, 更是兩國友好關係的紐帶。
咱們的留學生在早稻田大學遭受長期霸凌,要是R方不給一個實打實的交代, 那就別怪我們機器壞了, 工人集體進了醫院,至少半年內開不了工,原材料出不了貨了,合同暫時不簽了。”
R本在八十年代初期, 經濟風頭一時無兩,風頭一度勝過M國,國內民眾狂熱到叫囂著要買下整個M國。
他們的日系車, 靠著便宜、耐用、省油的噱頭,在國際市場橫衝直撞,把M國本土車企逼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今天黃述玉打定主意, 要在原材料供應上, 給R本一個狠狠的教訓。
造車離不開原油、煤炭、稀土與各類稀有金屬,R本長期從咱們國家拿到原油、煤炭、稀有金屬,定價遠低於國際市場價, 佔盡了便宜還百般挑剔, 原油只挑低硫輕質的大慶原油,化工原料也非要最頂尖的批次。
更過分的是,他們竟藉著補償的由頭, 變相低價掠奪稀土資源。
“啪”的一聲,黃述玉將手裡的報紙狠狠甩在辦公桌上,脆響驚得周主任渾身一激靈,不等他回過神,就被黃述玉一把拽到會議桌前,硬生生摁在了椅子上。
“你覺得我胡謅的不行,那你自己謅,就跟他們說國內原油、煤炭、稀有金屬儲量告急,要斷供。”黃述玉的手死死按在他肩頭,力道大得驚人。
“R方那邊已經給出補償方案了,說願意收購咱們冶煉剩下的廢渣。那些廢渣佔地方又難處理,他們肯出錢收,認錯態度也算誠懇……”
周主任試圖挪開她的手,可他用盡全身力氣,黃述玉的手卻像鋼鐵做的機械臂,紋絲不動,甚至捏得他肩膀生疼。
一個大男人竟被個年輕姑娘制住,周主任心裡又悶又惱。
“那不是廢渣,那是稀土!”不行,她不能繼續跟周主任待在一個空間裡,她怕自己忍不住揍周主任。
她摔門而出,雙手掐腰在走廊裡走動。
摔門聲大的讓周主任一哆嗦,這是他第一次見黃述玉發這麼大的火,理智告訴他此刻萬萬不能招惹黃述玉,可心底的疑惑卻壓不住,稀土究竟是什麼?從黃述玉的語氣裡,他能聽出這個叫稀土的東西,貌似很值錢。
周主任開門走出來,斟酌開口:“你說的稀土,到底是什麼?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稀土可以分離出高價值的稀有元素,往後科技越發達,它的用處就越大,將來說不定比黃金還要金貴。”見周主任一臉不相信,黃述玉撥出一口濁氣,說,“現在國外造的精密儀器、軍工、汽車發動機、特種鋼材,哪一樣離得開稀土?未來它的應用領域,只會越來越廣。”
“現在咱們沒那個技術提煉,不提煉,不研發,就這麼便宜賣出去,等將來人家拿這東西做出頂尖技術,卡咱們脖子、賺咱們大錢,咱們全國人都得拍斷大腿!”
黃述玉說別的,周主任還沒什麼感覺,但黃述玉一說卡脖子,瞬間點燃了他的怒火,他猛地拔高聲音,怒聲吼道:“他們敢!”
“他們就是小看咱們,覺得咱們國內無人識貨,把咱們當傻子耍!老周,這口氣你咽得下,我咽不下!這個世界又不只是日系車在M國受歡迎,德系車在M國同樣也受歡迎,咱們不把那些資源出口給R本,可以出口到D國,咱們不坐地起價,但也不低價出口。”
“國家必須重視稀土!必須成立專門小組!摸清全國稀土儲量,絕對不能出現錯把稀土當垃圾賣的荒唐事!”
“我們這一代從不怕擔責任,我們怕的是我們這一代人窩囊,讓下一代人跟著受氣,怕的是我們現在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結果把家底拱手送人,怕的是人家指著我們鼻子說華國人好傻,好欺負。”
黃述玉平靜地眼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周,我們弱,並不代表我們就該被欺負,我們要發展不假,但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根。”
這番話,讓周主任瞬間怒氣滔天,又渾身熱血沸騰。
他不敢耽擱,立刻動身去求證稀土的相關資訊,又生怕上級心急,誤將稀土當廢渣賣給R本,匆匆簽訂合同,當即火急火燎地把這件事層層上報。
上級得知後,立刻要求與黃述玉直接通話。
距離兩人爭執分開,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周主任以為黃述玉早已離開,走到走廊正準備讓人去南京路找她,就看到黃述玉盤腿坐在走廊裡,低垂著眉眼看艱澀難懂的外國文獻。
“黃述玉,領導要跟你說話。”周主任上前說。
黃述玉聞言,麻利地把書裝進包裡,起身拍了拍褲子,又撿起地上的報紙,仔細摺好揣進兜裡,只是坐了一會兒,並不髒,還能接著用。
把黃述玉帶進一間辦公室,周主任撥通電話,簡單交代幾句,便將聽筒遞給了黃述玉。
“……去年,滬市的展銷會上,幾個歐洲客商聊起了M國的莫利礦場,說起全球稀土格局被這個莫利礦場給卡死了,這是全球最大的礦山,是加工行業的龍頭,也是全世界唯一一家全產業鏈巨頭……有些商人開始封閉自己的礦山,他們都看出了稀土在未來的價值……莫利礦場一家獨大,汽車產業鏈下游、飛機下游、輪船下游,電子、半導體、元器件小廠近來都感覺到壓力倍增,他們實在接受不了上游漲價,不少都打算轉行……研發空調少不了元器件,我對他們說的話就上了點心……”
黃述玉沒有聽到歐洲客商談論過稀土,但黃瀟聽到了,黃瀟把這個細節告訴她,她立刻就知道怎麼解釋她沒出過國,如何知道稀土的。
上級當即決定派人去調查這件事,而周主任早就對黃述玉的話深信不疑。
早就知道黃述玉明天要參加重要審批大會,周主任一路將她送到單位門口。
黃述玉騎摩托車,夜風迎面吹來,身體一陣發涼,她才意識到她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她先騎車回了住所,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招待所。
黃述玉找到李靜怡、楊樹剛兩人,兩人正在談論留學生在R本受欺辱的事。
“你是不是現在還覺得所長霸道,只允許自己單位研發民用空調,不允許其他單位研發!”
“大家都在傳那個說施深同學被欺負,是自己問題的R本人就是參加審批大會的R本顧問,你非不信,堅持高橋顧問能夠來到這麼貧窮的國家,幫助咱們發展空調技術,他是一個有大愛的人。”
“你對所長有著很深的偏見,又對R本人有著很深的偏愛。”
“李靜怡,你真的沒有發現你的思想出現了問題嗎?”
所長讓李靜怡到海關那裡抄一份近十年,R本從我國採購原材料、輕工業產品的資料,李靜怡抱著一摞手抄資料回來,指著R本在國內大量進購原材料的資料感慨,R本是咱們國家最大的顧客。
李靜怡就因為R本從咱們國家大肆買東西,就把R本看做財神爺,對R本的態度也隨之發生了變化,甚至還說出空調廠更有前景的話,隱晦地譴責所長的決策。
他都能聽出來李靜怡藏在讚賞下的隱晦譴責,別人就更能聽出來了。
他已經提醒了李靜怡,她聽不聽進去,就是她的事了。
楊樹剛開啟門走出去,一抬頭,竟在走廊裡撞見了所長。他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兩人之間的距離,所長應該沒聽到剛才的對話吧?
應該沒有。
雖然他對這位大小姐的某些做派看不慣,但不得不承認,她做事專注執著,能把簡單的事做到極致,遠比那些總想搞花架子、最後漏洞百出的人,相處起來更讓人舒服。
如果大小姐要是收起那份天真,和骨子裡的執拗,大小姐就是完人了。
他不想因為自己剛才的話,讓所長對李靜怡產生不好的印象,楊樹剛向來擅長察言觀色,見所長臉上沒有異樣,才悄悄鬆了口氣。
“所長,您怎麼這會兒才來?”楊樹剛連忙揚聲打招呼。
李靜怡疾步走出來,臉上出現了不自然的神色。
“我是來拿資料的。”黃述玉說。
兩人連忙將整理好的資料遞過去,黃述玉粗略翻看了幾頁。
“這次多虧了靜怡,幫了我不少忙。”楊樹剛說。
“小李都盡心盡力幫你了,你做的事還沒她周全,你這個徒弟當的不行啊。”黃述玉調侃道。
危機解除,楊樹剛又開始貧嘴:“所長,您怎麼不說是老師教學生的水平不怎麼樣呢!”
“分明是學生資質欠佳,可別什麼事都怪老師。”黃述玉將資料收好,叮囑道,“時間不早了,你們也早點休息,資料我帶回去細看。”
*
J委小會議室裡。
長條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
一邊是空調廠代表,高橋駿身旁跟著翻譯,材料厚厚一疊,氣勢很足。
另一邊是研究所,帶頭人神色平常,就像是過來參加一個普通會議,她右下手的兩人就沒她這麼淡定。
主持領導的位置現在還是空著的。
童江原頻繁抬手看錶,已經過了開會時間,領導不僅沒有現身,也沒有人過來告知他們,這場會議還能不能開。
高橋駿很反感華國領導不守時,猛地站起身,用日語冷聲說:“這場會議,我不參加了!”
翻譯還沒來得及將話轉述完畢,黃述玉就從堆積的資料中抬起頭:“高橋顧問,這麼急著走,是心裡有鬼,打算跑路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高橋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朝著黃述玉齜牙咧嘴狂吠。
黃述玉懶得跟他糾纏,將兩份文件推到童江原面前:“你先自己看完,再決定要不要跟我談。”話音落下,她起身開門,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童江原從進入會議室開始,就一直刻意無視黃述玉,他覺得兩人是互為對手的關係,要無視對方,從氣勢上壓倒對方,可黃述玉從進來開始,就表現出對結果不在意,現在還遞給他兩份資料,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高橋駿下意識伸頭想去看文件內容,童江原卻下意識將文件往回挪了挪,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只因黃述玉讓他自己看,他才下意識做出了避開的動作。
童江原這會兒沒有功夫照顧高橋駿的情緒,童江原的反常讓高橋駿升起了不好的預感,傲慢在他臉上有崩開的趨勢。
童江原的視線從資料上挪開,一言不發走了出去,高橋駿抬腳要跟上,被眼疾手快的楊樹剛給擋住。
高橋駿讓翻譯把楊樹剛拽走。
事事以高橋駿為先的童廠長,突然把高橋駿當做路邊一條,讓翻譯敏銳察覺到事情的不同尋常,他不僅沒把楊樹剛拉開,還幫著阻擋,不讓高橋駿去找童江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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