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長松本康夫從牆上抽出武士刀, 對著紅木辦公桌狠狠劈下去。
五分鐘後,松本社長整理一下西裝,走出辦公室, 微笑著讓池田給他換一張紅木桌。
大概是華國出口紅花油那個時期, 華國那邊的外貿公司就減少了對紅木桌的出口, 這已經不是漲不漲價的問題了,而是有錢都買不到, 要預定, 最快也要半年才有貨。
池田往後退兩步,彎腰跟松本社長說了這件事。
松本康夫剛調解好的情緒,再一次崩潰:“ばかやろう!”
池田把下巴埋在胸口,不敢說話。
松本康夫把領帶扯開, 哆嗦著掏出降壓藥吃了兩粒,讓池田先臨時找桌子頂替辦公,再立刻去報社刊登招工啟事。
他要招一個長相和黃述玉有七八分相似的迎賓。
他要狠狠地羞辱黃述玉。
池田腳步飛快要逃離這裡, 就聽社長問:“劉大使呢?”
池田趕緊掏出中日文催賬告函,哆哆嗦嗦遞給社長:“劉大使下午還有一個會,他走了。”
松本康夫用吃人的眼神盯著池田,這個混蛋, 非得在這個節骨眼上, 拿出這張催賬告函刺激他!
松本康夫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當場暈了過去。
池田嚇得魂飛魄散, 只能偷偷摸摸把松本康夫送往私立醫院。
*
醫院VIP病房內。
松本康夫翻來覆去看催賬告函, 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威脅他,要走法律程序, 哈哈,這是在R本,想在R本本土打官司分走R本人的利潤,怕是在夢裡才能勝訴!
“你去領事館,讓他們向黃述玉轉達我的意思,他們想要分成,可以!但讓黃述玉親自來東京!”
松本康夫不可能給仇人送錢,他這麼說在釣魚,一旦黃述玉踏上R本的土地上,他就立刻報警,告她欺詐罪、偽計業務妨害罪、信用毀損罪,他要讓黃述玉直接進拘留所,這輩子都別想完整離開R本。
池田連忙躬身:“嗨!”
池田馬不停蹄趕往領事館,一字不差地把松本康夫的話轉達給了劉大使。
松本康夫態度轉變得太快了,讓劉大使本能地升起警惕心。
他立刻向主領事申請報備,撥通了越洋長途,將松本康夫一系列反常的舉動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遠在國內的黃述玉。
黃述玉腦子裡蹦出來三個字:鴻門宴。
“不去。”黃述玉果斷回絕。
國內限制多,黃述玉讓劉大使去聯絡陳艾倫,他是一個華裔,目前在紐約一家 善於打娛樂版權、商事糾紛官司的律所工作,這家律所在曼哈頓業內很有名氣。
艾倫的華裔身份,讓他在律所受到排擠,接不到像樣的案子。
當初僑領當著她的面惋惜海外許多華裔因為膚色,一生鬱郁不得志。
黃述玉當時腦中就生出一個計劃,扶持一個善於打商事糾紛的律師,幫她在業內站穩腳跟,以後她就不缺律師在國外幫她打官司了。
是的,黃述玉對自己有一個清晰的認知,她以後要在國外和好多麼司打官司!
“在R本跟松本康夫打官司,就算我們勝訴,執行起來也困難。”黃述玉笑得極為奸詐地說,“既然這樣,我們就換主場,在M國起訴。”
“你清醒一點,合同在東京籤的!”劉大使恨不得順著電話線爬過去,把黃述玉搖醒。
“你就說影片有沒有在北美上映吧!他們不給分賬,你就說侵權結果發生地有沒有北美吧!”黃述玉的一番強詞奪理,但在劉大使聽來,還真有一點道理。
掛了電話,劉大使又開始埋頭寫材料,找主領事審批。
主領事沒有立即給出批覆。
在等待期間,劉大使也沒閒著,一有空就去動畫會社轉轉,主打一個傷不到你,也要天天膈應你。
這天他剛到會社樓下,就看見一個眉眼與黃述玉有三分相似的年輕女人,身著華麗和服,站在門口恭敬地迎送往來賓客,一舉一動都在刻意模仿黃述玉的神態。
劉大使臉色黑如水,回到領事館,憤怒地把這件事告訴了同事。
主領事後來也聽說了這件事。
當天下午,劉大使拿到了批覆,當即聯絡上了紐約的僑領,在僑領的引薦下,他和陳艾倫通上了電話。
艾倫知道國內窮,但他所在的這家律所佣金高,他不確定國內是否能接受,便提前把佣金的事說明白。
和黃述玉待了這麼久,劉大使也染上了“黃述玉闊綽”的臭毛病,他說:“錢不是問題,律師費按行業最高風險代理走。”
陳艾倫反覆跟劉大使確認了三遍,才終於相信,這位來自祖國的代表,真的把官司輸贏看得比金錢更重。
但律所打的代理官司金額越高,他們拿的佣金就越高,國內不在乎,但他們律所在乎啊。
陳艾倫和劉大使仔細溝通完所有案件細節,結束通話電話後,依舊覺得恍如做夢。
他第一次接到的官司,居然來自他的同胞。
艾倫向村田沙織道謝,要請村田沙織吃飯。
村田沙織,流著地地道道華國人血液,本名叫林見鹿,曾經有段時間R本名字在外行走方便,她就給自己起了一個R本名字。
後來R本商人對她的剝削越來越厲害,她轉而跟寶島、香江那邊的商人做生意,就恢復了本名,結果在他們手裡栽了一個大跟頭。
她不裝了,攤牌了,亮出自己的R本名字,揚言要去R本領事館投訴,他們馬不停蹄送上厚禮跟她道歉。
這個名字真好用,林見鹿就一直頂著這個名字在外行走。
她頂著村田沙織這個外殼,私底下卻組建了華人互助社團,致力於幫助華人。
村田沙織只跟黃述玉見過一次面,卻讓她終身難忘,她們志同道合,都致力於華人在海外的崛起。
她兩個小時後要跟東南亞的僑領一起喝下午茶,拒絕了艾倫。
艾倫回到律所,看到面前堆積如山,要矯正的文件,眉頭緊皺,他隨手拿起一份資料,上面貼了標籤,說了什麼時候要。
他坐下,正要處理桌子上的文件時,大律師理查德喊他到辦公室。
理查德根本不在乎劉大使是先聯絡陳艾倫還是先聯絡律所,他眼裡只看得到利益,只關心這個案子能給律所帶來多少鉅額收益。
在M國,你什麼都不可以相信,但一定要相信這裡的所有人都金錢至上。
在理查德提到劉大使時,艾倫迅速做出反應,掏出文件,放到理查德面前:“我剛剛查過,動畫會社在洛杉磯有分支機構,在紐約有版權代理機構,在M國擁有可執行財產。”
“只要我們以“違約損害賠償”、“不當得利益”、“版權收益侵佔”為由,向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提起訴訟,法院必然擁有管轄權。”
“我跟對面談的是和解拿33%,開庭勝訴拿45%。我給對方算過一筆賬,一旦開庭敗訴,他們要支付違約金、賠償金等一系列天價費用,對方態度強硬,明確拒絕庭外和解。”
“哦,艾倫,你未來一定是法律界的新星。”理查德帶著艾倫走到大的辦公區,當眾命令佐藤健三和陳艾倫互換位子,同時向全律所宣佈,由陳艾倫主導這個跨國大案,霍華德、卡塞爾、李威廉、趙博文四位資深律師,全程配合陳艾倫的工作。
佐藤健三坐到了艾倫的位子上,離廁所最近,大家轉而壓榨他幫大家衝咖啡、列印材料。
*
高昂的佣金在前面吊著,艾倫小組把咖啡當水喝,加班加點工作,艾倫和霍華德更是飛了兩趟東京。
霍華德父親是華爾街老牌投行洛克菲爾德兄弟集團創始人兼掌舵人,要不是村田沙織告訴他,他竟沒發現這個在律所的小透明竟有這樣的背景。
雖不知道這位公子為什麼跑到律所上班,但不妨礙他用霍華德.錢伯斯背後的人脈,讓這場官司在M國順利立案,掃清所有阻礙。
艾倫的一切行動都在理查德的眼皮底下進行,理查德把霍華德安排進入這個小組,就是想借霍華德背後的勢力。
見霍華德在這個案子裡的參與度極高,理查德就知道他所謀成了。
*
東京。
出院後,正在疏通人脈,要把黃述玉拖進官司的泥潭裡,託死黃述玉的松本康夫,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就在這時,池田臉色慘白地衝進來,手裡捏著一封從國際快遞中拆出的英文信件:“社、社長!不好了!M國、M國來的……”
松本康夫不滿皺眉:“慌什麼?M國人怎麼了?”
“是紐約聯邦法院的……傳票。還有律師函。”對上社長吃人的眼神,池田小腿肚子打擺子。
松本康夫連忙把信件奪到手中,他英文雖不算頂尖,但“Summons”、“plaint”、“Orderear”這些詞,他認識。
法院已立案。
排期已確定。
信件末尾還加了一句殺人誅心的話,若缺席,法院將作出缺席判決,並可全球執行被告資產。
松本康夫瞳孔驟縮,呼吸驟然急促,一口氣沒喘上來,又直挺挺暈倒了。
這次醫生明確跟他說,他不能再激動了,要不然有中風的風險,哦,當然了,如果他真的中風,可以試試華國的針灸。
松本康夫一聲八嘎,醫生見狀,趕緊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鎮定劑失效後,松本康夫像瘋子一樣在病房裡狂吼。
“欺人太甚!她簡直是欺人太甚!”
“在M國起訴我?她憑什麼?憑什麼?!”
“這是陷阱!從頭到尾都是陷阱!她早就布好局了!”
很快,怒吼變成了低喃。
“M國法院……M國法院……”
“那裡不是我的地盤!沒有人脈,沒有保護,法官不會偏向我!媒體不會幫我!一旦敗訴,我在美資產全都會被凍結!”
“院線會終止合作!版權會被扣押!會社聲譽徹底毀了!”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M國法院會受理?!”
池田再次慌里慌張跑進病房,松本康夫看到助理這樣,都有些應激了,他都在考慮是否換掉這個助理。
“又、又出什麼事了?”松本康夫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
“國內媒體都在報道黃述玉要在紐約跟我們打官司,有……有媒體人說我們怕了黃述玉,正在尋求庭外和解。”池田小聲說。
這種髒手段,國內的律所沒少用,用輿論裹挾民意,逼迫被告陷入被動,無法脫身。
松本康夫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背後的推手是誰,但這件事也沒法澄清。
黃述玉簡直就是個不講規矩的流氓,不僅把他耍得團團轉,吃完抹淨之後,還要來分割他的產業!
全世界最大的流氓,M國人在她面前都是弟弟!
他就算是輸了,也要從黃述玉身上咬下來一塊肉。
松本康夫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他心裡清楚,一旦他不應訴,他在美資產將全部被凍結,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影響他們公司在北美院線的信用值,更糟糕的是這部他花費巨資捧出來的電影版權會被扣押,會社聲譽會跌入谷底!
黃述玉一環套一環,逼他不得不應訴。
*
松本康夫一開始還積極應訴,但R本最牛的律所建議他擺爛:“霍華德背後是洛克菲爾德家族,你要是硬抗到底,我不保證對方家族會不會動用關係,追查你們公司近十年偷偷轉移到M國的不動產、證券、隱蔽賬戶,我相信他會比美聯儲還清楚你在美資金鍊。”
松本康夫徹底擺爛了,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半年後,官司在M國正式開庭。
松本康夫坐在被告庭上,西裝筆挺,身後是R本本土律所團隊,這是一場註定輸的官司,金牌律所沒人願意自砸口碑,他只能請到不要名聲,只認錢的律所。
他以為會見到黃述玉,結果原告方並沒有出席。
松本康夫全程臉色漆黑。
開庭的每一分鐘,對松本康夫來說,都是在接受酷刑。
他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終審判決在一個月後下達,M國聯邦法院判決東京動畫會社全面敗訴,三十天內向中方滬市美術電影廠支付電影分成,逾期利息,以及鉅額的違約金。
訊息飛速傳回R本,整個動畫界炸開了鍋。
松本康夫飲恨吞下這份恥辱,他在本土召開新聞釋出會,拒不認錯,還要作為原告,在R本跟黃述玉打官司。
*
當鉅額分賬和賠償款從動畫會社在美賬戶,跨境劃轉回祖國的那一天年的春風剛好吹遍大地。
改革開放!
中美建交!
歷史的風口,轟然開啟!
卻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
此時,黃述玉人在滬市外事口,辦公室的幹事們,看著律所抽走的高額佣金賬單,一個個心疼得齜牙咧嘴,議論紛紛。
“太可惜了,這麼多錢,白白給了M國律所。”
“M國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早知道和解就好了,少給點也行啊。”
黃述玉一句:“人家不知道搭上了多少人脈,才讓這場官司的主場在M國。”就讓大家不吱聲了。
外事口的老李拿了一份急電過來找黃述玉:“松本康夫在R本起訴滬市動畫電影廠,我們還找艾倫打這場官司嗎?”
“這是R本,人家的主場,就算理查德親自過來打,贏面也只有三成。”黃述玉語氣輕鬆,“既然贏面這麼小,乾脆找個收費便宜的本地律所應付一下就行。”
她說著,還故作感慨地嘆了口氣:“畢竟我心善,總得讓松本康夫贏一場官司,給他留點臉面。”
旁邊的同事暗自腹誹:這個黃述玉,從R本回來之後,是越來越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黃述玉準備親自給東京領事館那邊回話,就有一個人從外邊跑進來,喊住了她:“黃所!外交部直接下發通知,半個月後的赴美訪問團名單裡,有你的名字!”
外事口害怕放她出國,被松本康夫找人群毆,這一年來,不敢放她出國訪問。
官司打贏了,外事口就更不敢放她出去溜達。
外交部直接略過外事口,安排她出國,她總覺得裡面有什麼事。
不過想不通的事,她從來不會糾結。
說來也巧,前幾天她剛和施深透過電話。施深說,那群留美學生要去美國畢業旅行。這兩年,施深帶著大家在股市裡賺得盆滿缽滿,和留學生們關係處得極好,這次也被邀請一同前往。
黃述玉太清楚施深這群留學生朋友的家世背景了,她到M國跟施深匯合,說不定能進M國實驗室看看。
作者有話說:
黃所:怎麼改掉心善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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