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顏宗仁一行人放下, 黃述玉一踩油門,車子就離開了招待所。車子裡只剩下她和吳景明兩人了,黃述玉才問:“這兩輛車你從哪個單位借的?我怎麼不知道寶安ZF有這種牌子的車?”
“從涉外大酒店借的。”吳景明靠著椅背, 突然打起了哈欠。
就在他閉上眼睛, 頭一歪就要睡覺的時候, 黃述玉又開口:“你不會是坑蒙拐騙借來的吧?”
“我一個高知分子,哪能做這種事!”吳景明立即坐直了身子, 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詞嚴。
“五年前你不會, 現在就難說了。”黃述玉調侃道,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了個彎。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吳景明這副打死不承認的架勢, 跟她自己越來越像了。
招待所離賓館不遠,說話的工夫就到了。賓館門口停滿了腳踏車、摩托車,還夾雜著幾輛小汽車, 黃述玉在附近找了個空位把車塞進去。馬吉貝開的那輛車緊跟著停在旁邊,他下了車,到路邊小攤買了三杯冰鎮酒釀,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他把酒釀遞給前面的黃述玉一杯, 吳景明伸手來接, 被馬吉貝避開。
“先說清楚,你打著誰的名號,又問哪個單位借的車?”
見吳景明不吭聲, 馬吉貝抬腳就踹在他小腿肚上:“你說, 你是不是把我給賣了?”
吳景明猛然抱著腿在座位上打滾,哎喲哎喲地叫。馬吉貝仰頭,雙眼裡含著淚水, 在心裡吶喊造孽呀!他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和這玩意兒成了同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兩下。馬吉貝扭頭,就看見吳景明一張笑嘻嘻的臉湊在跟前,哪還有半分疼的樣子。
“滾!“馬吉貝怒道。
“馬哥,你別生氣,聽我好好給你解釋。”吳景明收起笑,正經起來,“巨型玻璃水箱和兩套專業潛水裝置到了之後,我按照計劃帶上批文,先借了輛吊車,把水箱拖到蛇口。
剛走進邊防派出所,批文還沒掏出來,所長就知道我的來意了,原來是您提前跟他們打過招呼。
人家連漁民都給我挑好了,都是水性一流、擅長長時間水下閉氣的老漁民,都在值班室裡等著呢。我人一到,就走個流程,跟所長、民警還有幾位老漁民一塊兒上了漁船出海。”
“說重點!”馬吉貝沒忍住又踹了他一腳。
所長失蹤了,他人在羅湖邊防派出所還記掛著這小子,連夜跑去蛇口邊防派出所替他打點,這小子就是這樣報答他的。
“那什麼……我這不是在邊防派出所和老漁民的幫助下,捕到了極為罕見的蘇眉嘛,趕緊把蘇眉放進玻璃水箱打上氧,再用吊車把玻璃水箱運回賓館,當即就引起了轟動,連省裡的報社都連夜趕過來採訪。
隔壁涉外大酒店的人聞風趕來,想要把專業的恆溫養殖裝置以及蘇眉借過去一用,被我給拒絕了。
今天我去涉外大酒店借車,差點被打出來,我就跟他們說,專業恆溫養殖裝置是您前段時間定做的,恆溫裝置出自咱們所,專業潛水裝置是您託關係從R本那邊購置的,人家一聽,二話不說就把車借給我了。”吳景明挺直胸脯,說的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馬吉貝把冰鎮飲料塞到吳景明手裡,伸手掐自己人中。
正說著,黃述玉忽然望著車窗外頭“咦”了一聲。賓館門口人群湧動,人人都在往裡擠,只有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逆著人流往外走,邊走邊往他們這邊瞅,在攢動的人頭裡格外扎眼。
吳景明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瞳孔驟縮,驚呼道:“他是涉外大酒店的姚經理!所長,你趕緊走!”
黃述玉二話沒說,掛擋、鬆手剎、踩油門,車子絲滑地滑了出去。後視鏡裡,吳景明和馬吉貝兩個人舉著冰鎮酒釀站在路邊,眼睜睜看著那輛黑色小汽車越走越遠。
馬吉貝:“……”
不是,所長,你要走也得帶上我呀,這是吳景明惹出來的禍!
吳景明:“……”
所長,人家是來找馬主任的,你把我放下來幹什麼?
兩個人還沒回過神,背後已經響起了一個熱情的聲音:“吳科長,這位就是馬主任吧?”
兩人同時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和善的笑容,姚經理站在三步開外。
“姚經理是吧?叫我老馬就行了,叫什麼主任吶,多生分。”馬吉貝笑著伸出手,跟姚經理握了握。
姚經理見他這態度,心裡一喜,看來那套專業的恆溫養殖裝置有戲了。他也是個順著杆子往上爬的主,順勢就掏出煙來遞,熱絡地邀請兩人去吃點東西,邊吃邊聊。
*
招商辦的王主任剛接完一通電話,得知黃述玉已經人在寶安。下班後,他興沖沖地趕到賓館。
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槓直奔賓館,心裡盤算著吳景明是黃述玉的人,這回這小子不聲不響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黃述玉肯定第一時間過來坐鎮。他得趕過去,正好跟小黃同志碰碰頭,聊聊下一步的打算。
結果,他居然撲了個空。
不氣,來都來了,進去看一眼蘇眉。
他好不容易擠了進去,結果被告知蘇眉明天上午展出,現在不給看。
王主任又擠了出來,站在賓館門口掐著腰。他真想不顧一切地破口大罵,這到底是哪個人才想出來的主意!沒這麼吊人胃口的!
作為人民的公僕,加班是王主任的日常。他在賓館門口站了幾分鐘,始終不見黃述玉的身影。他嘆了一口氣,騎上那輛二八大槓,回單位繼續加班去了。
剛騎到招商辦大院門口,王主任猛地一捏剎車。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呦,這不是涉外大酒店的車嗎?聽說借給了吳景明那小子。王主任心裡酸溜溜的,上回他到涉外大酒店借車,人家說車壞了,把他打發走了,轉頭就把車借給了別人。
他騎著腳踏車繞著那輛轎車轉了兩圈。嘖嘖,不就是一輛車嘛,他們招商辦以後也會有的。等等,這輛車怎麼會停在招商辦門口?
王主任忙停好車,幾步走進了辦公區,腳剛踏上臺階,離走廊還有一兩米遠,就聽見李添發那爽朗得有些過分的笑聲從裡頭傳出來。
“哈哈哈哈,寶安蘇眉,海中祥瑞,說得好。”
王主任放輕腳步,透過半掩的窗戶往裡看去,只見黃述玉把身體陷進椅子裡,對面是笑得合不攏嘴的李添發,李副主任。
他扯了扯衣角,故意重重地咳了一聲,抬腳走了進去。
“王主任,你不是走了嗎?”李添發一臉錯愕地抬頭。
“怎麼?我不該回來?”王主任笑眯眯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是打擾你什麼好事了?”
李添發像是沒聽出話裡的刺兒,擺了擺手說:“不是不是,我就隨口一問。”
“王主任,寶安一次出現多條蘇眉,這說明啥?說明咱寶安當興啊。”黃述玉差點把吉星高照四個字刻在臉上。
王主任這段時間一直跟香江商人打交道,自然知道這幫人迷信得很。黃述玉這句話看似玩笑的話,背後藏著什麼東西,他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王主任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問。
黃述玉嚇得連忙擺手,一臉無辜:“這都是小吳搞出來的,可跟我沒有一點兒關係。”
黃述玉毫不猶豫地把吳景明推出來頂鍋。王主任和李添發則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看我倆是傻子嗎?別人可能不清楚,我倆能不清楚吳景明的底細?這個吳景明可是正兒八經的高知分子,你把他調過來當個代理大堂經理,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不對勁。我們以前還納悶呢,現在看著為著蘇眉而來的香江紫荊花商人,一切都明白了。
黃述玉從兩人臉上讀懂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索性耍起了光棍,又把馬吉貝給推了出來,慘兮兮說:“小馬把小吳調過來的,我就是一個背鍋的。”
馬吉貝和吳景明要是在,一定會對著蒼天喊,請蒼天辯忠奸!可惜他倆不在。
這個小黃同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他倆能怎麼辦?又不能對她動刑,只能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由於小黃同志不真誠,兩人就不帶著她玩了,在黃述玉面前說起了相聲。
“老李呀,她來這幹嘛的?”
“嗐,連你都知道咱們這位小黃同志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我是華國人,我能不知道?”
“哈哈哈,也對,全華國人都知道咱們這位小黃同志是怎樣一個人。”
“別貧了,趕緊說她來這幹嘛的?”
“她來這給我們送點子的,要在各個出口鋪滿蘇眉的海報,大肆宣傳蘇眉,把蘇眉當做咱寶安的吉祥物宣傳。還要邀請幾家報社過來,專門報道這次蘇眉的競賣,把聲勢往大里造。”
黃述玉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把瓜子,邊嗑瓜子邊看他們表演。
王主任和李添發演了半天,發現不僅沒臊著她,反倒讓她看了場好戲,索性不折騰了。三個人終於坐下來,認認真真聊起了正事。
*
蘇眉競賣的日子定在週末,也就是明天。
當天夜裡,吳景明被黃述玉從酒桌上拽了出來。幾輛印著招商辦字樣的綠色摩托車穩穩地停在羅湖關口,吳景明率先跳下來,換了一身工裝,手裡攥著捲成筒的巨幅海報,身後跟著幾個招商辦的幹事和幾名負責張貼的工人。
“我去跟陸所長交接,你們動作快點。”吳景明大步朝著邊防派出所的值班室走去。
“陸所長,又給你添麻煩了。”吳景明上前就跟陸所長握手。
陸所長半夜接到上面的電話,他掛了電話就過來等吳景明一行人。吳景明他認識,上面又提前打了招呼,只需要走一個過場就行了。
流程走得非常快速,那邊張貼完海報,他們這邊就走完了流程。
吳景明把手中的海報遞給陸所長:“這是給村子裡準備的海報,麻煩陸所長幫忙轉交給村長。”
吳景明帶人一路從羅湖貼到了寶安。
一天中最先醒過來的就是輪渡碼頭。
碼頭最是熱鬧,天還沒亮透,搬運工就開始上工。
起初沒人注意到水泥柱上多出了一個兩米高的廣告牌。天大亮,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開始找個地方坐下來吃早飯,路過水泥柱時被上面一條通體青碧,厚唇如脂的大魚給吸引到。
這條大魚瞪著眼望著他,旁邊還有一行紅字,他不識字,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寶安有寶,蘇眉躍龍門。”這群搬運工中也有識字的,當場就唸了出來。
“我的乖乖,這魚不就是那天賓館捕到的魚嗎?”一個面板黝黑的老漁民驚呼道。
“這兒也有!這兒也有廣告牌!”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啦一群人湧過去,識字的老漁民被推在最前頭,他眯著眼認了半天,念道:“寶安蘇眉,海中祥瑞。”
“我們寶安現在正在搞改開,不就是鯉魚躍龍門嗎?這魚有靈氣,是來給我們寶安送財氣的。”說話的是個年輕姑娘。
如果黃述玉在,就會認出這個姑娘是秀鳳。
她的話立即引起了在場所有搬運工的響應。
汽車站、火車站、輪渡碼頭,凡是有外人落腳的地方,一夜之間全貼上了同樣的海報。這些海報全部都是連夜糊上去的,有的漿糊還沒幹透,風一吹,紙角啪啪地拍打著牆壁,像極了魚尾在擺動。
四面八方剛來寶安的客商下了車,先是愣神,緊接著就是掏出筆記本記下地址,轉身就往賓館方向趕。
賓館大堂也早就變了模樣。
那個被黑色巨布罩著的巨型玻璃水箱,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它十來個平方,水清澈得能看見底下的白沙。
五條蘇眉正在水裡暢遊,最大的那條將近一米長,嘴唇厚的就像塗了胭脂一樣,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可能在水箱裡待了幾天,已經熟悉了這裡的環境,它們不急不躁地在水箱裡慢慢地遊動。
吳景明換了身白襯衫站在水箱旁邊,手裡捏著流程單,跟工作人員做最後的對接。
9 點剛過,香江紫荊花那邊的商人陸續到了,一個個穿得十分講究,甚至有人還帶來了風水先生。那風水先生捏著羅盤在水箱前轉來轉去,嘴裡唸唸有詞。
黃述玉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她身邊站著花城那邊連夜趕過來的領導。
這會兒,花城日報和香江商報的記者已經到了,端著相機對著水箱咔咔咔地拍照。
競拍還沒開始,大堂裡已經圍了百十來號人。
有人真心想買的,有人是過來看熱鬧的,還有幾家涉外大酒店派來的人,把馬吉貝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那套恆溫養殖裝置怎麼預定。馬吉貝被圍在中間,臉上的笑容已經快掛不住了。
又是想罵吳景明的一天。
10 點整,吳景明敲了敲桌子上的銅鈴:“各位,今天競拍蘇眉共五尾,分五次競拍,底價每條八百港元,加價幅度不低於五十。”
底下嗡的一聲炸了鍋。
他們不是嫌太貴,而是嫌太便宜了。在香江活著的蘇眉一公斤至少 200 港幣,重量超過 100 斤的蘇眉每公斤最高能賣上 600 港幣,800 港幣也不是沒有可能。
八百的底價擺出來,反倒讓他們覺得面上無光,他們來討彩頭的,怎麼能寒磣了?
第一個舉牌的是個穿花襯衫的胖子,嗓門洪亮:“我出4888!”
第一條是那條最小的,約莫 40 公分長,就有人直接喊出了高價,這價格對於香江商人來說是一個好彩頭,可對於內地人來說,就是直接天價,這不就是一條魚嘛,既不是黃金,又不是翡翠,冤大頭才叫這麼高得價格。
“6888。”穿著長衫的老先生慢悠悠地舉牌。
二樓欄杆邊,黃述玉掏出手帕擦額角的汗,聽黃瀟說香江紫荊花那邊的人對蘇眉有著異於常人的狂熱,她想了很多,只是沒想到他們是這麼的狂熱。用餘光看身邊的領導,見他們一臉平靜,黃述玉偷偷把手帕揣回兜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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