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哲林把桶放在車下, 又去幫小姨拎行李,跳下公交車,回頭去扶外婆。
“等外婆以後真走不動了, 你再來扶也不遲。”孟女士嘴上唸叨著。
“那時哲林有家庭有事業, 他白天工作, 晚上陪妻兒、二姐二姐夫,還有你和爸, 你這是想累死他。”黃述玉說。
孟女士聞言, 立刻將原本搭在車門上的手收了回來,放到小少年手上,藉著力下了車。
黃述玉從車上跳下來,一抬眼, 便毫無防備直直撞進林巍那雙深邃的眼裡,令她心頭猛地一跳。可等她再次抬眸時,他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平靜溫和的笑意。
“小巍, 今天沒人再嚼你舌根了吧?”孟金菊開口問道。
“林叔,後生可畏,擇善而從。”蔡哲林搶先跑到前頭,轉過身挺起胸脯, 一臉認真, “別人讓我不舒服,我一定會說出來。他可以不聽,但我一定要說。雖然沒啥大用, 但一定讓別人知道我的想法。”
孟金菊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他一眼:“你怎麼那麼沒出息?就不能不和他玩!”
蔡哲林撓了撓頭, 理直氣壯道:“外婆,您是知道我的。我在我們那片可受歡迎了。我要是不跟他玩,別人也會不願意跟他玩的, 這對他不公平。”
“你一點都不像咱們家人。”
“那我像我小姨。”
“你小姨也是咱們家人。”
“您不是說小姨跟你最不像嗎?”
“就你話多!”
祖孫倆一路拌著嘴往前走,把黃述玉和林巍遠遠甩在了身後。
林巍推著腳踏車走在前面,溫聲細語說:“這幾天天氣好,沒雨。要想出海可以選在這幾天,但也得看海上的浪大不大。”
“嗯。上次在電話裡說的事,你辦成了嗎?”黃述玉問道。
“互助基金的事,算是成了。”林巍答道。
“嗯?怎麼叫‘算是’成了?”黃述玉有些不解。
“最終還要看這批外賓能否給榕城帶來收益。”林巍解釋道,“報備邊防公安、提交涉外接待規範,流程我都已經走完了。出海垂釣時,漁船會經過閩江口漁場。我想,那兩位家中從事漁產生意的遊客,會為此買單的。”
此時,孟金菊和蔡哲林已站在家屬院大門的街前,正無聊地數來往的摩的,見兩人出現在視野裡,孟金菊碎碎念:“年紀輕輕,走得還沒老人和孩子快。”說完就拉著蔡哲林往家屬院裡走。
院裡小路蜿蜒交錯,路邊老榕樹搭配著芒果樹、荔枝樹錯落生長。牆根下碼著各家的蜂窩煤和醃菜罈子,竹竿上晾著的確良衣裳。一群小孩在樓下嬉鬧,看見蔡哲林便大聲喊他過去玩。
“我把東西放下就過來!”蔡哲林飛快地跑回家。
林巍停好車,從車把上拎下水桶,便開始處理海貨。局裡有個領導平調去了養老部門,剛好空出一套房子,就分配給了林巍。那位領導年紀大了,基礎病纏身,上面為了照顧他,特意分配了一樓,林巍也因此住進了一樓。一樓除了偶爾反水,其他倒是還好。
家屬院樓高三層一條人工河從院中蜿蜒穿過,將院子一分為二。林巍住的是西戶,正好臨河。河邊的圍欄內側,排了一排破舊的陶罐,每個罐子裡都栽著辣椒、茄子、黃瓜和西紅柿的秧苗。
黃述玉心裡正嘀咕著都出伏了才種,還能結果嗎,就見孟女士拎著半桶水過去澆水,一副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架勢。孟女士此刻顯然不想搭理自己,黃述玉也沒自討沒趣,便走過去問林巍有什麼能幫忙的。
林巍正低頭處理著海貨,聞言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了一圈,見她穿著不方便幹活的衣裳,說:“去那邊搬個小馬紮坐下,幫我剝些蒜備用。”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別剝太急,仔細指甲。”
黃述玉應了一聲,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走廊的陰影裡。林巍處理海貨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偶爾有濺起的水珠,他都會下意識地側過身,避免沾到她的衣角上。
正要跟新認識的小夥伴去踢球的蔡哲林,看到小姨笨手笨腳地剝蒜,便呼啦啦帶著一幫小夥伴衝了過來。一人三頭蒜,五分鐘內搞定!這群半大少年迅速解決了戰鬥,隨後抱著球一溜煙跑了。
林巍還沒收拾完海貨,黃述玉已經把蒜剁成了蒜泥。隨後,她推起腳踏車出了趟門。
林巍在走廊下燒得飯,燒了四個菜,蒜蓉粉絲蒸帶子、清蒸梭子蟹、白灼海螺、海蠣豆腐湯。
黃述玉沿著路邊果樹掩映的道路騎車走來,還沒進屋,就聽到孟女士在唸叨她,都快吃飯了還往外跑。
黃述玉撥了兩下車鈴,跳下車,將手裡提著的醬鴨和醉排骨遞給孟女士。
“在哪買的?”孟金菊問。
“南后街。”黃述玉笑著反問,“媽,您剛剛在說什麼?”
“我剛剛跟小巍說,哲林還有幾天就開學了,我打算明天回去。”孟金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黃述玉也不拆穿她,順著話頭問:“我記得上回你說要帶哲林過來,讓林巍給他做思想工作。這思想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你問你外甥,別問我。”孟金菊把黃述玉買回來的兩個菜利落地擺盤。
黃述玉回來之前,蔡哲林就被孟金菊給喊回來了,小小年紀賊喜歡吃瓜,視線一直在外婆和小姨身上來回穿梭。他心裡暗叫不好,你們聊你們的,幹嘛提起我啊?他想溜,卻又捨不得這一桌子美食,只能硬著頭皮留下。
“嘿嘿,小姨,吃飯前別聊這些,會影響你們吃飯的心情。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蔡哲林打著哈哈。
祖孫倆都避而不談,看來效果並不理想。黃述玉也不想跟自己過不去,便應了一聲:“行。”
黃述玉去洗手,蔡哲林十分狗腿地遞上毛巾:“小姨,您請擦手。”
“小蔡,不錯。以後要是考不上中專,可以去景洪招待所當個服務員。”黃述玉打趣道。
“小姨,以後要是我考不上中專,又讀不了高中,外婆說他出錢送我到澳洲讀高中。”蔡哲林嘴太快,孟金菊想捂都來不及。
黃述玉動作一頓,看向孟金菊:“媽,我二姐二姐夫也是這個意思?”
“……我回去就跟他們商量。”孟金菊眼神閃躲。
“你應該跟二姐二姐夫商量好了,再跟孩子說。”黃述玉感到一陣心累。
“孩子都念不上書了,既然有唸書的 機會,你二姐二姐夫會不同意?”孟金菊並不認為自己有錯,她只是想讓孩子未來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學歷,這能有什麼錯!
“二姐夫的意思是,孩子要是真沒有讀書天賦,就去部隊當兵。”黃述玉這時候還能心平氣和跟孟女士說話。
“只有窮人才會選擇到部隊搏一個前程!你外甥父母都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你是他小姨,工作更體面。你從手指縫裡漏一點,就能負擔起他出國唸書。既然他有一個好的前程,你為什麼非要他和窮人爭搶改變命運的名額!”孟金菊的聲音猛然拔高了幾分,“你心裡只有工作,沒有結婚的打算,你也不會有子女。你的人脈、存款,以後不都是留給你外甥外甥女?你提前幫你外甥,他記得你的好,以後會給你養老。”
“我們國家真了不得,建國三十年,就已經把你慣壞了。”黃述玉忽然笑了,“往前數三十年,先輩們都在為了中華兒女站起來、堂堂正正做人而努力。誰能想到三十年後,竟有一位老D員,能說出這般驕奢淫靡的話。”
“不愧是做領導的。我跟你說人情世故,你跟我講國家大義。”孟金菊被噎得臉色難看。
“你的優越感,建立在貶低普通老百姓的基礎上,這就叫人情世故?”黃述玉反問。
“我憑自己的本事到醫院上班,憑自己本事領退休工資,這叫優越感?”
“社員的工作內容是種地,他們產出糧食,每月同樣領工資,但他們沒有“退休”一說。是啊,他們的孩子想要搏一個前程,上學、當兵,他們沒有你孟女士活得體面。”
“那是我的錯嗎?”
“我說是你的錯了嗎?”
“你的意思,不就是我的錯嗎?”
黃述玉不再爭辯,坐下來拿起筷子往碗裡夾菜,埋頭吃飯。
“我還以為你會扭頭就走。”孟金菊忍不住陰陽怪氣,脾氣來了,她怎麼也忍不住。
蔡哲林小心翼翼拉外婆衣角,讓外婆少說兩句。
“你不是說你新認識的小夥伴裡,有人要出國念高中嗎?怎麼,你不想出國唸書了?”孟金菊面色難看。
“想的,我學成歸來建設祖國。”蔡哲林舉起拳頭,眼神堅毅說。
祖孫倆說話的功夫,黃述玉已經吃飽了,她放下筷子,語氣平和對林巍說:“我明天去你單位找你。”
說完,黃述玉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姨,我送送你。”蔡哲林小跑著追了出去。追上小姨後,他壓低聲音說:“小姨,我已經找人打聽好了,出國從高中到大學的花銷,我爸媽能負擔得起。”
“如果你真的有出國的想法,回去跟你爸媽商量。現在就可以開始補英語了。”黃述玉來到公交車站,讓外甥回去,不用陪她等車。
“小姨,我看報紙上說,人年紀大了,性情可能跟以前不一樣,會變得非常固執,甚至性情大變。外婆也控制不住,你別生外婆的氣。”蔡哲林望著她,眼神清澈。
“嗯。”黃述玉應了聲,笑著揉了揉他腦袋,“不錯不錯,有自己的思想。”
見小姨臉色恢復如常,蔡哲林轉身跑到馬路對面。他停下來,笑著朝小姨用力揮了揮手,這才轉身跑開。
黃述玉坐上公交車,在招待所門口的站臺下車。辦理完入住手續,她徑直上了樓。
推開房門,招待所老舊的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榕城夏末的晚風穿過樹梢,帶著些許潮溼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黃述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煩躁。
她把行李放在桌子上,拉亮檯燈,開啟風扇,掏出工作筆記,坐下來翻看。
黃述玉正看得入神,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敲了三聲,聲音就停止了。她放下筆,走過去拉開房門,恰好看到林巍轉身離開的背影。
林巍顯然也聽到了開門聲,轉過身,正好和黃述玉的視線對上。
“我見你晚上沒吃蟹,去飯店給你打包了三份,有蒜蓉梭子蟹,香辣梭子蟹,還有清蒸梭子蟹。”
黃述玉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拎著一個網兜,裡面不僅有三個鋁飯盒,還有汽水。她側身,讓他進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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