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巍走到桌邊, 並未去看桌子上那疊工作筆記,他回頭問:“桌子上的報紙還有用嗎?”
黃述玉搖頭。
“那我拿來墊桌子了。”他鋪好報紙,將網兜裡的飯盒、汽水一一取出, 整齊地碼在桌上, 開啟蓋子, 又說,“我回單位處理一下工作。”
黃述玉正端著盆準備出門接水, 聞言, 停了下來:“你是不是因為我跟我媽吵架,覺得面對我媽尷尬,才找個藉口去單位湊合一夜?其實我和我媽打電話,一言不合就能吵起來。我倆吵架, 就像人呼吸空氣一樣自然。要是哪天不吵了,那說明她真得老去,我也到了追問時間都去哪兒的年紀了。”
“吵架不傷和氣嗎?”林巍問。
“每個單位有每個單位的風氣, 每個家庭也有每個家庭的相處方式。我跟我媽的相處模式就是一見面就掐。她總不滿我對外人比對自家人好,我不滿她拿她那個年代的生存邏輯來套我。”黃述玉笑著嘆氣,“唉,誰讓我是她親生的, 她得受著。同樣, 誰讓她生了我,我也得受著。”
她話鋒一轉:“你跟哲林相處了幾天,對他也有了一定了解。要是我和我媽吵架真影響到了我們的感情, 哲林的反應, 你覺得對嗎?”
林巍回想起哲林送完他小姨去車站後,回來確實跟沒事人一樣,該吃吃, 該喝喝,還當著他和孟姨的面耍寶,心裡不由得認同了黃述玉的話,看來確實是這對母女的相處方式比較與眾不同。
“你留下來一起吃,我去打水洗手。”黃述玉說完,就出了房間。
等她打水回來,卻看見林巍正站在走廊裡。黃述玉心下微動,懷疑自己去打水的時候,林巍就已經出來了。
*
次日清晨,榕城的空氣裡還帶著未散盡的潮溼水汽。吳景明和黃述玉在早飯時碰頭,向黃述玉彙報旅行團當天的安排。
“他們今天打算把榕城所有好吃的都吃個遍。”吳景明說。
“結果他們會發現,今天連一條街都沒吃完,哈哈哈。”黃述玉就喜歡這幫年輕人桀驁不馴的勁兒,口號喊的越響亮,啪啪打臉就越響亮。
“走走走,這一塊我熟,帶你去吃正宗早茶。”黃述玉帶著吳景明拐進一條老巷子,徑直扎進了居民區深處。這家人多,沒跑了,這就是最地道的早茶店。
榕城的飯菜突出一個鮮,就算清湯寡水的米粉,你也能嚐出極致的鮮美。要不是肚子實在裝不下,吳景明恨不得再吃兩家店。
兩人走出小巷,在路邊等公交車,準備前往市場監管局。此時剛過早上九點,又是工作日,整輛公交車空蕩蕩的。車上沒有售票員,兩人剛踏上車門,司機就喊他們過去把車費交了。
吳景明付了錢,司機撕下兩張車票遞給他,馬上發動了車子。吳景明坐在了司機後方,黃述玉則靠著門口坐下。
“師傅,您這車上怎麼沒售票員呀?”吳景明好奇地問。
“有售票員,她家裡有人住院了。我想著這段時間乘客不多,就讓她先去醫院照顧病人,十點半左右她會回來上班。”
剛剛他們上車的時候,司機上下打量他們,確認他們不是本地人,說的是普通話讓他們過去買票,這會兒倒是說起了本地方言。
好在黃述玉有掛在,彈幕實時給她翻譯,她又複述一遍給吳景明聽。
吳景明又跟司機搭話,這次司機不理他了,吳景明撇嘴,覺得司機好沒趣。
下一站,兩個拎著桶、帶著工具的阿婆上了車。往常都是她們找個位置坐下,等售票員過來收錢,如今售票員不在,她們只能挪到前面買票。
“師傅,小蘇家屬這是打算在醫院住下來了?”一位阿婆把手帕卷在手裡,嘴裡忍不住抱怨。
“可不是嘛,她家裡其他人病了,需要她去醫院搭把手。”司機應了一聲,“你們趕緊找位置坐好,我要發車了。”
兩個阿婆坐到了後排。司機通過後視鏡確認她們坐穩了,才緩緩踩下油門。
阿婆們低聲嘀咕起來,說司機總是在不同的地方接到售票員,難不成她家人天天轉院?“小聲”揣測這售票員背地裡肯定做了兼職。
阿婆們本想跟黃述玉和吳景明搭話,見兩人只說普通話,完全聽不懂本地土話,便也歇了聊天的念頭。
公交車在市場監管局門口停下,兩人下車後,吳景明忍不住問道:“所長,您不是能聽懂這裡的方言嗎?”
“阿婆剛才在打聽你在哪裡工作,有沒有物件。”黃述玉笑得不懷好意,“要不要我打一輛摩的,帶你去追阿婆?”
“不不不,所長,我的意思是您完全聽不懂本地方言。”吳景明抱拳求饒。
黃述玉給他一個算你小子識相的眼神,問:“你昨天去文化局交接,沒遇到什麼困難吧?”
“旅行團由他們接待,您只是個“吉祥物”,他們能怎麼為難咱們!”吳景明笑嘻嘻地說。
黃述玉點頭:“走,咱們進去!”
兩人剛踏進大門,便有人迎了上來。旅行團昨天抵達榕城的訊息已經在單位裡傳開了,林科長今早跟局長說黃所今天會過來一趟,局長專門安排他在這裡等黃所。
“黃所,局長正在開會,我帶您和這位同志去休息室稍等片刻。”接待他們的是秘書室的呂觀渡。見二人沒有異議,他將兩人帶到休息室,打開弔扇,又客氣地問,“兩位想喝茶,還是咖啡?”
“有冰塊嗎?”吳景明問。
“有。”呂觀渡點頭。
“那就咖啡,給我加幾塊冰。”吳景明說。
“我和他一樣。”黃述玉。
呂觀渡剛走進茶水室,就被一群人給圍了起來。
“黃所心情怎麼樣?”
“我昨天在樓下等老林,向他請教材料該怎麼寫,正好看到他和黃所一塊兒出現。我當時嚇得夠嗆,又聽到她叫孟金菊“媽”,我整個腦子都是嗡嗡的。那麼會胡攪蠻纏的人,居然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上天不公啊!”
“孟金菊當真不得了,有這麼厲害的女兒,她照罵不誤。”
“孟金菊對老吳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但凡她使出罵黃所三成的功力來罵老吳,這個班,老吳都沒臉上了。”
“有個好訊息,孟金菊今天走了,但也有個壞訊息,孟金菊以後會常來,她住她二女兒家,來這兒方便得很。”
“還有一個更壞的訊息,”有人神神秘秘地補充道,“孟金菊和她那外孫是搭人家順風車走的。那家人去花城看病,要是能在花城查出病因,說不定以後還得求上孟金菊的二女婿。”
“孟金菊不會在家屬院四處宣揚她女婿在醫院上班吧?”
“應該不是。我聽我閨女說,他們帶蔡哲林去馬尾江邊玩,在那裡結識了一群小夥伴。大家邊玩邊撿海貨,打算帶回家加餐。新認識的小夥伴裡有一個小女孩去碼頭賣海貨,被人看她是孩子就惡意壓價,蔡哲林看不過去,直接把海貨全買了。”
“第二天他們又去了江邊,又遇到那群小孩,但那個小女孩不在。一問才知道,小女孩的爺爺在醫院搶救,她被父母帶去醫院了。後來他們再遇見小女孩時,她說查不出病因,長輩要帶爺爺去滬市看病,可爺爺不願離開榕城。蔡哲林當時就說,可以去他爸工作的醫院看看,許多疑難雜症在那裡都能治到康復。”
“陸總知道吧?這小子的父親就在陸總。去年,他父親帶領團隊完成了世界第一例冠脈支架手術,用的還是國產支架!他還帶領團隊參加了世衛組織會議,並在會上發表了演講……”
大家的話題本來還圍繞著孟金菊,不知怎麼就聊偏了,從孟金菊的二女婿一路吐槽到榕城的醫療水平,不管大病小病,只要進了醫院或診所,不弔兩瓶水根本別想走出來。
見眾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呂觀渡端著兩杯冰咖啡悄悄離開。
*
吳景明嚐了一口,眉頭微挑,一股熟悉感湧上心頭:“呂秘書,這是哪裡的咖啡豆?”
“雷州的豆子。”呂觀渡,“越南的豆子用完了,只剩下雷州的存貨。是喝著不習慣嗎?”
“我說呢,怎麼這麼熟悉,原來是雷州豆子啊!我們所裡只有雷州豆子。”吳景明恍然大悟。
黃述玉嚐了一口說:“還是有些許不同。可能是烘焙和研磨的方式有差異,帶來了些許風味上的區別。”
“我去過的地方也不少,沒幾個單位採購雷州豆子,你們單位是什麼緣故採購雷州豆子的?”吳景明笑眯眯問。他從馬主任那裡得知雷州豆子在74年廣交會上爆火,曾經風靡一時,可隨著改開,一批外國豆子湧入華國,雷州豆子自此落寞了。
這話讓呂觀渡該怎麼接?難道要說,吳主任看不慣新人不沉澱幾年就出盡風頭,故意刁難,把林科長借調到了後勤部?
半年前,後勤部空降了一位科長,人家是來鍍金的,幹了半年,留下一堆爛攤子拍拍屁股升走了。誰接手這口黑鍋,誰就得背這口鍋,沒人願意去。最後是林科長去了,僅用半個月就收拾好了爛攤子。這雷州咖啡豆,還是林科長在後勤部時採購的。
以前大家喝茶葉,這不是為了跟國際接軌嘛,也開始喝起了咖啡。他們最開始喝的豆子是南非的,空降科長來了後,把豆子全換成了越南豆。喝了半年,大家早已習慣了喝越南豆子,也覺得雷州豆子沒檔次,就更願意喝越南豆子來,導致雷州豆子除了郭局和林科長,幾乎沒人問津。
廬州研究所都喝雷州豆子,他要是如實說,黃所該如何想他們單位。呂觀渡不敢細想,只說豆子是林科長採購的。
不久,郭局開完會匆匆趕來,身邊還跟著林巍。
“黃所,幸會幸會!剛剛開了個會,耽誤了點時間。”郭局上前與黃述玉握手,隨即回頭對呂觀渡吩咐,“小呂,給我和林科長也送兩杯咖啡過來,加冰。”
“坐,坐。”郭局落座後,開門見山道,“黃所,我聽說旅行團在寶安拿下了地皮,不知道是不是傳言有誤?”
郭局這是在試探。如果旅行團已經投資了寶安,那榕城恐怕就沒指望了,人家大機率不會再分心投資榕城。
“榕城和寶安走的不是一個賽道。一個發展製造業,一個發展漁業。”黃述玉平靜地回答,讓郭局心裡那潭急於求成的活水直接沸騰了。
他並不認同黃述玉的說法,榕城背靠大海,良港眾多,為什麼就不能發展製造業了?隔壁寶安能搞加工貿易,榕城怎麼就不行?
“我認為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抓住我們能抓住的,大力發展漁業資源,積攢力量,待寶安發展起來,輻射周邊沿海城市,我們再奮力抓住機會。”林巍突然開口,讓郭局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白眼一翻,當場暈給他看。
黃述玉壓根就不接招,郭局覺得沒意思,他絲滑地切換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身體前傾,問道:“那黃所對榕城發展漁業資源,有什麼高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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