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回到家,她把母雞燉上。
鐵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雞湯的香味把整個院子都灌滿了。
周小苗捧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又把嘴湊上去喝第二口,說姐這雞湯真好喝。
周小禾喝了一碗,把骨頭上的肉剔下來夾給妹妹,自己啃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吃過飯,周晚穗把芥菜幫子洗乾淨了碼在瓷盆裡。
她想起上輩子在一個老鄉家裡吃過的酸菜,那個老鄉把酸菜罈子當傳家寶,說這手藝是他奶奶教給他媽的,他媽又教給了他。
她在旁邊看過幾遍,做法不算難。
芥菜焯水,晾涼,碼進罈子裡,加鹽,倒涼開水沒過菜面,壇口扣上碗,壇沿倒水密封。
酸菜要發酵,不能著急,罈子放在灶房牆角,跟松花蛋的瓦罐並排放在一起。
周小苗蹲在罈子旁邊研究了半天,問姐這個要等多久。
周晚穗說七天。周小苗扳著手指頭數了數,嘆了口氣,說怎麼什麼東西都要等七天。
周晚穗蓋上壇蓋,站起身拍了拍手。
七天不算長。她等得起。
酸菜罈子封到第八天,周晚穗決定開了。
周小苗一大早就蹲在灶房牆角,兩隻手託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粗陶罈子。
壇沿的水少了一半,她拿小瓢又添了些,添完之後把瓢一放,回頭衝院子裡喊了一聲。
“姐!罈子還冒泡呢!”
周晚穗從作坊那邊走過來,手上還沾著石灰粉。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把壇沿水抹乾淨,手指扣住壇蓋邊沿,輕輕一提。
壇蓋掀開的瞬間,一股酸溜溜的發酵香氣從壇口衝出來,帶著芥菜特有的清香,酸得人腮幫子發緊。
周小苗湊過去聞了一下,整張臉皺成了包子褶,腦袋往後一仰打了個噴嚏。
打完噴嚏她又湊回去聞,鼻子一抽一抽的,吸了好幾口氣。
“好酸!姐,這個味兒比王嬸家的醃蘿蔔還衝。”
周晚穗拿筷子從罈子裡夾了一根酸菜出來。
芥菜幫子已經醃透了,從青綠色變成了暗黃色,菜葉軟塌塌地耷拉著,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酸汁順著菜梗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酸得正合適,不澀不苦,鹹淡剛好。
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脆生。
她點了點頭。
“成了。”
“能吃了嗎能吃了嗎?”
周小苗在原地蹦了兩下。
周晚穗掰了一小片遞給她,周小苗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眯起來了,捂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喊酸,喊完又說好吃,伸手還要。
周晚穗沒給她第二片,把剩下的半截酸菜遞給了剛從外面進來的周小禾。
周小禾咬了一小口,嚼了好一會兒,抬頭看她。
“姐,這個比新鮮芥菜好吃,能賣。”
“比松花蛋呢?”
周小禾想了想,說不能比,不是一個味兒,但這個下飯。
他說著又咬了一口,嘴裡的還沒嚥下去,眼睛已經往罈子裡瞟了。
周晚穗把整壇酸菜倒出來,一根一根碼在瓷盆裡。
這一罈醃了二十來根芥菜,品相都不錯,酸度均勻,顏色也正。
她留了五根自己吃,剩下的拿竹籃裝著,上面蓋了乾淨麻布,打算明天跟松花蛋一起帶去鎮上試賣。
當天中午她就用酸菜炒了個肉片。
鐵鍋燒熱,下一勺豬油,拍兩瓣野蒜進去熗鍋,酸菜切絲倒進去翻炒。
酸菜絲在熱油裡一滾,酸香味炸開來,整個灶房都嗆得人直嚥唾沫。
野豬肉切成薄片下鍋,跟酸菜一起翻了幾鏟子,酸汁裹在肉片上,肉片邊上微微卷起,鍋底滋滋地冒著油泡。
周小苗端著碗站在灶臺邊上,從第一鏟子開始就在咽口水。
等菜盛出來端上桌,她先夾了一大筷子酸菜拌在飯裡,大口大口往嘴裡扒。
酸菜炒肉的湯汁滲進糙米飯裡,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她吃了一碗又添一碗,添到第三碗的時候被周小禾按住了,說你再吃肚子要撐破了。
周小苗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酸菜味的飽嗝。
“姐,咱們以後天天吃酸菜炒肉吧。”
“天天吃你就不覺得香了。”
周晚穗把她扶正。
“明天拿去鎮上試試,看看別人覺不覺得香。”
第二天趕早市,周晚穗的攤位上多了樣新東西。
松花蛋和青菜照舊擺著,旁邊放了一小盆酸菜,切好的酸菜絲拌了一點點辣椒末,插了幾根竹籤,寫著免費嘗三個字。
這三個字是周小禾用木炭寫在一塊木板上的,字跡工工整整。
第一個來嘗的是旁邊賣豆芽的婦人。
她用竹籤紮了一撮酸菜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往上挑得老高。
“姑娘,這個酸菜怎麼做的?比我家裡醃的脆多了!酸得正,不齁。”
周晚穗說獨家配方。
賣豆芽的婦人二話不說買了兩根,付錢的時候又問能不能多買點,她婆婆就愛吃這個,周晚穗說今天只帶了這些,下回多帶。
陸續有人圍過來。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婆婆嚐了之後買了四根,說要拿回去燉豆腐。
一箇中年漢子嚐了覺得夠酸夠脆,買了三根說要下酒。
醉仙樓的劉廚子照例來收松花蛋,看見攤上多了樣東西,用竹籤挑了一撮放進嘴裡,嚼完之後沉默了約莫兩個呼吸,開口問她這個酸菜有多少。
“今天就十來根。”
“全給我。下回有多少我要多少,一盤酸菜炒肉絲我能賣四十文。”
劉廚子把酸菜全收了,連盆底最後一點酸汁都倒走了,說這個汁水拿來調味比醋還好。
酸菜轉眼賣光,松花蛋照舊被劉廚子包圓,青菜也賣得一棵不剩。
周晚穗蹲在地上數銅錢,酸菜十五根賣了五十文,比新鮮芥菜翻了五倍價。
劉廚子臨走時還回頭補了一句,說下回多帶酸菜,這東西在酒樓裡比松花蛋還搶手。
周晚穗把空竹筐摞好,心裡已經在算下一批酸菜的規模了。
芥菜村東頭種的那批再過幾天就能收,收完再種一茬,靈泉水澆著,長得很快。
瓦罐旁邊再加三個酸菜罈子,一次能醃五六十根,出壇週期七八天,跟松花蛋的週期錯開,趕早市的時候兩樣一起賣。
她挑著空擔子去雜貨鋪買了三個新罈子,又買了十斤粗鹽。
雜貨鋪掌櫃現在已經不問她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了,麻利地幫她用麻繩把罈子捆好,還多送了一捆稻草防碰。
回到村裡,她繞過村口的時候看見沈桂香正蹲在大柳樹底下跟幾個婦人說話。
沈桂香看見她挑著空擔子過來,嗓門故意放大了,說有人掙了點昧心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那方子還指不定是怎麼來的。
旁邊幾個婦人看見周晚穗,一個個低著頭不說話。
周晚穗腳步沒停,路過的時候偏頭看了沈桂香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大伯母,下回驢再跑出來,我不光追,我還把它牽到里正家去。”
沈桂香的嘴一下閉上了。
旁邊一個婦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咳嗽。
周晚穗擔子都沒換肩,徑直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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