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櫃寫好單子,蓋上醉仙樓的印章,遞給她。
“周姑娘。你打算怎麼用這些?”
“不急。證據夠了再說。”
秦掌櫃看了她一眼。
“行。有需要就說。你那松花蛋方子要是被李家弄走了,我醉仙樓的招牌菜也沒了。”
從醉仙樓出來,周晚穗去了洪記幹雜鋪。
洪老闆正在櫃檯上打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看見她進來,洪老闆把算盤推到一邊。
“周姑娘!聽說你攤子上出事了?菜市裡都傳開了,說縣衙要封你的攤子。”
“誰傳的。”
“李家雜貨鋪的夥計。一大早就挨個攤子說,說你的松花蛋有毒,吃了死人。”
周晚穗拉開櫃檯前的凳子坐下。
“洪老闆。我過來就問一句,兩年前李家擠對你的事,你願不願意再提。”
洪老闆沉默了一會兒。
“你問這個幹什麼。”
“李家遞了狀子告我的貨吃壞了人。我得讓他們知道,狀子不是隻有他們能遞。”
洪老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他跟李家爭了兩年,從沒討著便宜。縣衙裡有孫師爺幫襯,李家在青陽鎮橫著走,沒幾個人願意明著得罪他們。
“周姑娘。你真打算跟李家對著幹?”
“他們先動的手。”
洪老闆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沓字據。
“這是兩年前李旺收黴幹菇的進貨單。賣主是鄰縣一個姓魏的山貨販子。後來李旺把黴菇曬了重新賣,吃壞了人,他讓人頂了罪。”
“這單子你怎麼弄到的?”
“那個頂罪的是我遠房侄子。”洪老闆把字據推到她面前,“我當時花了十兩銀子才把人撈出來。”
周晚穗接過字據,掃了一眼。
“這東西能借我用幾天麼。”
“你拿去。放在我這兒也是壓箱底。”洪老闆把布包重新系好,推到她手邊,“你要是能治了李家,菜市裡少說有一半的商戶給你磕頭。”
從洪記出來,周晚穗又去了何家老醋坊。
醋坊老闆姓何,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在院子裡翻醋糟,滿院子都是酸溜溜的醋味。
聽說周晚穗是為李家的事來的,何老頭把手裡的木鍁往醋糟裡一插。
“李家?那是畜生。去年堵了我二十天門。我送了三壇老醋才讓孫師爺出面調停。你要收拾他們,我老頭子算一個。他家的垃圾車哪年哪月哪天堵了我的門,我記得清清楚楚。”
何老頭當場拿紙筆寫了證詞。
歪歪扭扭幾行字,末尾按了個紅手印。
周晚穗把證詞摺好收進懷裡。
“謝何伯。”
“謝什麼。你治了他,我送你三壇十年陳醋。”
日頭正午的時候,週三順扛著鋤頭在鎮口等她。
“晚穗!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上午!”
“找人問了點事。”
“問出什麼了?”
周晚穗把懷裡的字據拍了拍。
“問出了李旺什麼時候開始做雜貨生意的。”
週三順沒聽懂。
但他看見周晚穗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再多問。
兩個人往菜市走。
甲字六號攤位上,周小苗還在吆喝。嗓子帶了點啞,但聲音還是很脆。
周小禾坐在後頭,面前的錢匣子關著。
看見姐姐過來,周小禾站起來。
“姐。上午賣了四十五顆松花蛋,酸菜三根。比昨天少了兩成。菜市裡有人傳咱們的蛋有毒。”
“誰傳的。”
“李家雜貨鋪的夥計。在菜市門口逢人就攔著說。”
“人呢。”
“剛走了沒多久。說下午還來。”
周晚穗在攤子後面的長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週三順站在攤位邊上,把那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朝菜市入口掃了一圈。
“姐,咱們的蛋明明沒毒。”周小苗拽著她的袖子。
“我知道。”
“那他們為什麼說有毒?”
“因為他們想搶方子,搶不到就砸攤子。”
周小苗鼓起腮幫子。
“壞人!”
周晚穗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說話。
到了下午,菜市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菜市入口晃進來一個人。
李家雜貨鋪的夥計。二十來歲,尖臉,穿著藍布短衫,手裡拎著個銅鑼。
他走到菜市中間,敲了兩下鑼,扯開嗓子就喊:
“周家鋪子的松花蛋有毒!吃了拉肚子!大家別買!”
菜市裡的人全往這邊看。
周小苗氣得臉通紅,跳起來就要衝出去。
周晚穗按住她肩膀。
“坐著。”
她站起來,從攤子後頭走出去。
週三順拎著鋤頭跟在後頭。
她走到那個夥計面前。
夥計看見她,鑼也不敲了,往後退了半步。
“你再說一遍。”
夥計嚥了口唾沫,但嘴上沒停。
“我說你賣的松花蛋有毒!縣衙的差役都去查了,你還敢擺!”
周晚穗沒跟他廢話。
她伸手抓住夥計的衣領,往上一提。
那夥計腳尖點地,整個人掛在她手上,臉漲得通紅,兩條胳膊在空中亂揮。
“敲鑼。接著敲。”
夥計嘴唇哆嗦。
“繼續說。把你家掌櫃教你的話再說一遍。”
夥計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不說了?那我替你說。”
周晚穗拎著他,嗓門不高,但整條菜市都能聽見。
“你回去告訴李旺。他想買方子我不賣,就讓老婆裝病去縣衙遞狀子。狀子不成就讓夥計來菜市潑髒水。”
她把夥計往地上一放。
夥計腿一軟,坐在地上。
“再讓我看見你來菜市,我把你掛到菜市門口的牌坊上。讓全鎮的人看看李家雜貨鋪的夥計長什麼樣。”
夥計從地上爬起來,銅鑼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跑了。
菜市裡安靜了兩個呼吸,然後嗡嗡嗡議論開了。
周晚穗彎腰把銅鑼撿起來,放在攤子邊上。
“這塊鑼不錯。留著以後吆喝用。”
周小苗用力鼓掌,巴掌拍得啪啪響。
週三順把鋤頭杵在地上,朝李傢伙計跑掉的方向看了兩眼,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說這夥計跑得比大青還利索。
周晚穗去洪記買了幾張紙,又借了洪老闆的筆墨,在攤子上寫了張告示貼在菜市入口。
告示上寫:周家鋪子所有吃食均經過縣衙備案。
凡說有毒者,請攜帶大夫診斷書來對質。無憑無據說三道四者,後果自負。
字跡工整。落款周晚穗。
當天傍晚收了攤,周晚穗帶著弟妹和週三順一起回村。
走到村口,沈桂香正蹲在大柳樹底下跟人說話。
看見周晚穗回來,她頭一扭,站起來走了。
周小苗衝著她的背影哼了一聲。
周小禾沒說話,把錢匣子抱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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