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荒開到第五天，十二畝地全翻完了。
最後一塊地在坡腳，挨著河邊。
土比坡上的溼，翻出來是深黑色的，肥得冒油。
周晚穗抓了一把土捏在手裡，鬆開手，土團散成碎粒，沙沙地往下掉。
週三順把犁從牛身上卸下來，蹲在河邊洗了把臉，說這塊地種蘿蔔，蘿蔔能長到胳膊粗。
周小樹站在地邊上，把鋤頭往地上一杵。
“姐。十二畝，全翻完了。”
他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幹這麼多活。”
周晚穗直起腰。
從坡頂往坡腳看過去，十二畝地整整齊齊鋪展開，新翻的土在日頭底下泛著深褐色，溝是溝壟是壟。
坡腳那條河拐了個彎往東流，水面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
“明天撒種。”
當天下午周晚穗去鎮上買了種子。
蘿蔔種子買了五斤，全是紅皮的。
小白菜種子三斤。菠菜和芥菜種子各兩斤。
種子鋪掌櫃把種子一包一包用油紙裹好，拿麻繩紮緊，算盤打了半天說一共兩百八十文。
周晚穗付了錢。
掌櫃把種子遞給她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
說你買這麼多，是要種多少地？
周晚穗說十二畝。
掌櫃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撥起來。
從種子鋪出來，她去洪記買了兩個新瓦罐。
洪老闆現在看見她就笑，把她要的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末了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冰糖塞給她。
說是給兩個孩子的，上回看周小苗在攤子上吆喝，嗓子都喊啞了。
周晚穗道了謝。
回村路上，她拐到自家老田看了看。
水稻田裡的秧苗已經移栽完了，一棵棵立在淺水裡，間距均勻。
風吹過去的時候秧苗齊齊地往一邊歪，風停了又彈回來。麥地裡的麥子快到她膝蓋高了，稈子粗壯，葉片厚實，顏色是深綠裡透著一點點藍。
田埂上蹲著個老漢，是旁邊地裡的張木匠他爹。
老人看見她走過來，問這麥子種了多久。
周晚穗說一個來月。老人站起來繞著麥地走了半圈。
說這麥子長得不對頭。周晚穗問他怎麼不對頭。
“長得太快了。”老人蹲下來摸了摸麥稈子。
“別人家的麥子這會兒才半截小腿高，你家的快齊膝蓋了。稈子還粗。你施了什麼肥？”
“漚的農家肥。”
老人哦了一聲，又看了看麥地，又看了看稻田，搖著頭走了。
第二天撒種。
天剛亮，四個人就下了地。
周晚穗在前面起壟，鋤頭一下一下掄出去，壟溝直得像用墨線彈過的。
週三順趕著牛在後面耙地，耙齒把大土塊打碎，地面整得又細又平。
周小禾挎著竹簍撒蘿蔔種子，一把種子一把種子地丟擲去，手腕一抖，種子均勻地落進壟溝裡。
他撒一行回頭檢查一行，發現撒厚了的地方蹲下來用手撥勻。
周小樹負責撒小白菜種子。
他手大，抓一把種子比別人多一倍。
頭兩行撒得不勻，一處厚一處薄。
周小禾過來跟他說了幾句話，周小樹點點頭。
從第三行開始，他撒得慢了，一把種子分兩次撒，落進壟溝裡的薄厚剛好。
周小苗蹲在田埂上看，面前擺了一排竹筒。
每個竹筒裡都裝著她提著竹筒從河邊灌上來的靈泉水。
她管這個叫澆菜水，隔一會兒就拿一小竹筒去給撒好種子的壟溝灑一遍。
灑完了又跑去河邊灌一筒，兩條短腿在田埂上來回跑，跑得草帽都歪了。
她還規定每道壟澆三圈，第一圈是給種子喝點水醒醒神，第二圈是讓它們喝飽，第三圈再澆一點免得它們渴。
澆完一排她就蹲在那排壟跟前歪著頭說快點長快點長。
周小樹問她每天跟菜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菜能聽見嗎。
周小苗回頭認真地說能聽見的，姐說了菜跟人一樣你哄它它就長。
中午歇晌的時候，週三順媳婦送來一鍋綠豆湯，還帶了十幾個雜麵餅子。
四個人坐在坡腳河邊的樹蔭底下吃飯。
周小樹三口吃了一個餅子，又拿了一個。
周小禾拿筷子攪著綠豆湯放涼，周小苗把腳泡在河水裡踩水花。
坡下一群麻雀在啄地裡翻出來的蟲子，呼啦飛起來繞一圈又落下去。
到了傍晚，十二畝地撒了將近一半。
撒過種的壟溝澆過了水，土面溼漉漉的。
沒撒種的壟還空著，明天繼續。
周晚穗把剩下的種子用油紙包好，放進竹筐裡。
收工的時候，遠處村道上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走得慢，身形有點眼熟。
走近了才看清是大伯周莽。
他沒往坡上來，遠遠站在村道邊上，往這邊看了幾眼。
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往下一耷拉，整個人顯得比上回見面時佝僂了不少。
週三順也看見了，小聲罵了一句什麼。
周小樹不認識周莽，但他看見週三順的表情，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鋤頭柄。
周晚穗往那邊掃了一眼，彎下腰把最後一個竹筐摞起來。
等她再直起腰，周莽已經不在村道上了。
那截路空蕩蕩的，只有路邊的草被風推著往一邊倒。
回到家之後，王嬸已經做好飯了。
灶臺上擺著一大盆燉菜，白菜粉條燉五花肉，盆沿上擱著個鐵勺。
另外還有一碟鹹鴨蛋，一碟松花蛋。
周小樹第一次吃松花蛋，周小苗給他剝了一顆，切成四瓣，拿筷子夾了一瓣遞到他嘴邊。
周小樹張嘴吃了，瞪著眼嚼了半天，說他以前在繼父家連白米飯都吃不上，現在居然能吃上這個蛋。
周晚穗低頭給他夾了兩塊五花肉，讓他吃飯。
語氣平平的，但周小樹低頭扒飯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
吃過晚飯，周小禾坐在院子裡教周小樹認字。今天學的是周字。
周小樹捏著炭筆在本子上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周小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每次周小樹寫一筆她就說錯了。
周小樹寫完一排拿給周小苗看，周小苗學著她哥的樣子說勉強能認，像小雞踩的。
周小樹說你認識幾個字，周小苗把賬本往他面前一攤挨個念給他聽。
周晚穗在灶房裡把今天剩下的種子整理好。
蘿蔔種子還剩兩斤多，小白菜還剩一斤，菠菜和芥菜還沒動。
她把這些一樣一樣放在竹匾上，蓋上麻布防潮，又把明天的活在心裡排了排。
先把剩下那七畝地撒完種。然後去老田給麥子追一遍肥，插竹竿拉線防鳥。
新開的地也得拉一圈竹籬笆，免得誰家的牲口又跑進來。
她在灶房地上用木炭寫了幾個字。明天，撒種，追肥，扎籬笆。
正寫著，院門外有人敲門。
敲門聲不重，像是用指節叩了兩下，又停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周晚穗站起來。周小禾已經放下手裡的賬本，往院門走過去。
他轉頭看著周晚穗，等姐姐點了一下頭，才伸手把門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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