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第二天一早去找了里正。
里正正蹲在院裡吃早飯。
一碗稀飯,兩根鹹蘿蔔條。
“里正,我要翻修房子。”
里正把碗放下。
“你那三間破屋,是該修了。修多大?”
“三間正房,灶房擴一倍,作坊加兩間。豬圈雞舍也翻一遍。”
里正端起碗又放下。
“這可不是修修補補,你這是蓋新房。”
“嗯。”
“木料磚瓦工匠,算過賬沒有?”
“算過了。三十兩。”
里正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稀飯喝完,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周晚穗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三間破屋在他眼皮子底下立了十幾年,土坯牆掉了好幾塊皮,屋頂的茅草發黑,門板是反著裝的那扇。
“木匠找村裡老張,磚瓦去鎮上窯廠拉,地基用條石,後山有采石場。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工?”
“後天。”
里正點了點頭。
“去吧,有事來找我。”
周晚穗當天上午去了鎮上。
先去木匠鋪訂了杉木橫樑和門窗木料,又去窯廠訂了青磚瓦片。
窯廠老闆說瓦片要等三天,剛出窯的貨被人訂走了。
周晚穗付了定金,說三天後自己來拉。
然後她去鐵匠鋪找老魏。
老魏正在打鐵,看見她進來,把錘子放下。
“周姑娘,又打什麼?”
“地基要夯石,借個大鐵夯。”
老魏從牆角搬出一塊生鐵夯石。
四四方方一塊,上面安著木柄,少說六十來斤。
“這個行不?”
周晚穗單手接過來掂了掂。
“輕了點,湊合用。”
老魏看著她單手拎著六十斤的鐵夯掂來掂去,把圍裙解開又繫上,繫上又解開。
最後說了一句你這丫頭真是鐵打的。
周晚穗把鐵夯往肩上一扛,付了租錢。
回到家,她開始拆舊屋。
三間破屋的土坯牆她一個人拆。
牆皮用錘子敲掉,土坯磚一塊塊拆下來。
碎了的扔到一邊,還能用的碼在院牆根下。
拆到臥房那面牆的時候,周小苗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住了七年的屋子一點點變沒,眼圈發紅。
“姐,咱們晚上睡哪。”
“搭棚子。就幾天的事。”
周小禾把鋪蓋卷好抱出來,放在院角的棗樹底下。
周小樹在棗樹和院牆之間搭了個簡易棚子,用竹竿當骨架,上面蓋了油布,四角用麻繩紮緊。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幹稻草。
周小苗鑽進棚子裡躺了一下,鑽出來說還挺軟和的。
周小禾說就幾天,忍一忍。
第二天拆房頂。
週三順帶了三個村裡的後生來幫忙。
茅草頂掀掉,房梁卸下來,土坯牆全部推倒。
一個上午,三間破屋變成了平地。
只剩下地基的條石還嵌在土裡。
週三順站在廢墟邊上抹了把汗。
“這屋子是你爹親手蓋的。一晃十幾年了。”
周晚穗彎腰把舊地基的條石一塊塊撬起來。
這些條石是爹從後山採石場一塊塊揹回來的,埋了十幾年,挖出來還是整整齊齊的。
舊條石還能用。
加上新買的,地基能比原來擴一倍。
下午夯地基。
周晚穗拎著老魏那把六十斤的鐵夯站到地基上。
週三順帶著三個後生在旁邊幫忙搬條石。
鐵夯舉起來砸下去,地面悶響,夯一下週圍的土都跟著抖。
她夯了十幾下,地基往下沉了小半尺。
旁邊三個後生看呆了。
其中一個推推週三順問他你不是說夯地基要四個人抬夯,週三順看著周晚穗單手舉著六十斤鐵夯一下一下往下砸,艱難地說別人是要四個人抬。
那後生嚥了口唾沫不再問了。
夯地基夯了一下午。
日頭偏西的時候,新地基夯得結結實實。
周小禾放學揹著書包回來了,站在這片平整好的地基上,工工整整地來回走了好幾步。
“姐。比原來大了一倍。”
“夠住了。”
周小禾在地基上走了好幾圈。
他走過堂屋的位置,走過東西廂房的位置,又走過新灶房和作坊的位置。
步子量得很仔細,量完一圈回頭又量了一遍。
“姐,這間給我和小樹哥住。朝南那間給你和小苗住。”
“行。”
周晚穗把鐵夯靠在棗樹底下。
黃牛湊過來聞了聞鐵夯,大概覺得這東西不太好吃,甩了甩尾巴又臥回去了。
正歇著,村道上走過來一個人。
周莽。
他沒走近,遠遠站在村道邊上,手裡拎著個酒葫蘆。
這回沒上前搭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這片拆平的地基。
看了一會兒,灌了口酒,轉身走了。
背影比上回見時又佝僂了些。
周小樹正在搬條石,看見周莽的背影,手裡的條石沒放下,警惕地說大伯又來幹什麼。
周晚穗往那邊掃了一眼,說不知道。
周小樹又看了兩眼,說不像是來鬧事的。
“管他。接著搬。”
晚飯是在院裡吃的。
王嬸端了一大鍋雜魚燉豆腐來,週三順搬了張矮桌支在棗樹底下。
四個人就著燉魚吃了雜麵餅子。
晚風從河對岸吹過來,棗樹葉子沙沙響。
吃過飯,周晚穗把明天要做的事在灶房地上寫了一遍。
第一去窯廠拉磚瓦,第二找張木匠來上樑,第三砌牆。
周小樹明天幫她一起拉磚瓦,周小禾去攤子上看攤。
周小苗在旁邊添了一句,她也去攤子上,今天有個客人訂了好幾顆松花蛋說今天來拿。
第二天天還沒亮,周晚穗套了牛車往鎮上走。
黃牛拉著空板車,蹄子踩在硬土路上蹬蹬地響。
她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
到窯廠的時候,青磚和瓦片已經碼好了。
青磚摞了一人多高,瓦片堆了幾摞,全用草繩扎著。
窯廠老闆拿著貨單從棚子裡出來,看著周晚穗又看看她身後的黃牛。
“周姑娘,這些磚瓦少說一千五百斤。你一個人?”
“牛拉。”
“你這牛是不錯,但一千五百斤,從鎮上拉到桃源村?”
“我幫著推。”
窯廠老闆沒再問了。
招呼兩個夥計把磚瓦往牛車上搬。
板車堆得冒尖,車軸往下沉了一截,嘎吱響了一聲。
周晚穗把韁繩往肩上一搭,扶著車轅往前推。
黃牛在前面拉,她在後面推。
磚瓦摞得太高,走起來晃晃悠悠的,但沒有一塊掉下來。
從鎮上到桃源村,一個多時辰的山路。
到村口的時候,老趙頭正蹲在大柳樹底下抽菸。
看見周晚穗推著滿滿一車磚瓦進村,煙桿差點又掉了。
旁邊的老趙婆拿手指戳了戳他讓他把煙桿拿穩了。
磚瓦卸在院裡。青磚碼成幾摞,瓦片碼成幾摞。
周晚穗數了數,夠蓋三間正房帶灶房作坊。
張木匠是下午來的。
他站在地基邊上,嘴裡咬著墨斗線,兩手比劃了一陣,用墨線在條石上彈了好幾道印子。
上樑的時候出了點差錯。
杉木橫樑太粗,張木匠帶的兩個徒弟加上週三順四個人抬不起來。
周晚穗走過去,雙手托住橫樑中段,往上一舉。
橫樑穩穩當當架上了牆頭。
張木匠站在梯子上,看了看橫樑,又看了看底下拍手的周晚穗,默默拿錘子開始釘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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