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週三順帶了兩個村漢在斷崖西邊那條野道上踩點。
三個人扮成採石頭的,扛著鐵鎬和籮筐在山路上來回走了好幾趟。
週三順把每個適合埋伏的位置都記在心裡:
野道中段有個廢棄的採石坑,坑沿比路面高出一丈多,底下能藏二十個人。
野道盡頭是一段窄谷,兩邊石壁夾著一條不到三尺寬的路,人在上面只能單排走,想回頭都轉不開身。
他把這兩個位置畫在腦子裡,回村之後在地上用樹枝畫給周晚穗看。
「採石坑是最佳的伏擊位置,他們肯定在這裡動手。」
「那就把網撒在採石坑。」
當天傍晚,陳守安回來了。
他肩上的野兔沒了,手裡多了個酒葫蘆。
「碰見三個巡山的,在溪邊,我假裝洗野兔,他們問我怎麼在這邊晃,我說最近打了幾隻肥的想換酒喝。他們拿了野兔,給了我葫蘆酒,坐下跟我扯了一會兒。」
他放下酒葫蘆。
「我說漏嘴了。」
「他們信了?」
「信了,有個人眼睛都亮了,說六月十二那可是好日子。又說斷崖西邊那條路平時沒人走,走那邊丟不了貨。剩下兩個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我假裝醉了,他們就走了。走的方向是西邊斷崖。」
周晚穗點頭。
「明天我去縣城,找鄭知縣。」
陳守安在矮桌邊坐下,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
「你一個人去?」
「帶兩個證人,吳大有知道李文淵在李府怎麼排程人手。馬有糧被截過路,能作證李文淵的人在村道上威脅幫工。這兩條加上假蛋的事,夠了。」
那天深夜,周晚穗敲開了吳大有家的門。
吳大有聽了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週三順催促他說話。
「吳大有,你若出面作證,李府你就徹底待不下去了。」
吳大有把袖子捲上去露出那道舊疤。
「我等這個時刻等了十年,走吧。」
第二天清晨,三個人一起進了縣衙。
鄭知縣在後堂聽了小半個時辰,中間沒有打斷過一次。
聽完之後他站起來,在後堂踱了兩個來回。
「那個斷崖西邊的野道,叫什麼。」
「當地獵戶叫它一線谷。」
「一線谷。」
鄭知縣走到牆上掛的地形圖前面,找了一會兒,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位置。
「這個地方伏擊,人只要進了谷口就出不來。兩頭一堵,甕中捉鱉。」
他轉身。
「你們確定他們會來?萬一他們不來,本官調一隊衙役上去空等一夜,傳出去不好看。」
「會來的,李文淵的人今天早上已經上山了。」
吳大有開口。
「他們從孫師爺家裡調了三匹馬,馱了麻袋往西邊斷崖方向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鄭知縣坐回椅子上。
「好。六月十二傍晚,本官親自帶隊,埋伏在一線谷。」他頓了頓,「不過有一個條件,你們的人不能在場。這是官兵抓匪,不是村民械鬥。你的人去了,萬一傷著,本官不好交代。」
「行。」周晚穗站起來,「但山匪頭目拿住之後,我要在堂上聽他指認指使人。不為別的,讓我的人看清是誰在背後動的刀。」
鄭知縣答應了。
六月十二那天下午,天色陰沉。
周晚穗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村道盡頭。
周小禾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本合起來的賬本。
周小苗被王嬸留在鋪子裡,不準出來。
院門外很安靜,只有棗樹葉子被風吹動的聲響。
酉時剛過,村道上響起了馬蹄聲。
馬上坐著陳守安,他翻身下馬,走到周晚穗面前。
「抓住了。」
傍晚時分,山匪果然出現在一線谷。
他們摸黑進了採石坑,躲在坑沿底下等周家鋪子的送貨牛車經過。
等到天擦黑,他們聽見谷口有車軲轆聲,以為牛車進來了,從坑裡衝出來。
迎接他們的是三十幾個舉著火把的衙役。
山匪頭目被按在地上時還在喊有人通風報信。
鄭知縣蹲下來問他是誰,他說了一個名字。
孫師爺。
鄭知縣連夜升堂。
山匪頭目在堂上全招了。
孫師爺出銀子,李文淵出人馬,僱他們在斷崖西邊劫周家鋪子的貨。
貨搶到手之後送到窯洞,做成假蛋,再由孫師爺出面賣給軍營。
事成之後分三成給山匪,剩下的孫師爺和李文淵對半分。
山匪頭目把每次接頭的時間地點說得很清楚,連孫師爺那天穿的什麼衣裳都記得。
鄭知縣發了籤,兩隊衙役同時出動。
一隊去李府拿李文淵,一隊去孫師爺家拿人。
去李府的那隊回來得很快。
李文淵沒逃,在李府正廳裡坐著喝茶。
衙役進來的時候他把茶杯放下,說了一句我等的就是你們。
去孫師爺家的那隊回來得慢,領頭的衙役向鄭知縣稟報:
孫師爺在半個時辰前帶著家眷和細軟出了城,往府城方向跑了。
鄭知縣拍了驚堂木。
「追。」
周晚穗站在公堂側面。
李文淵被押到她面前時停了一步,偏過頭說了一句話。
「你以為抓住我這事就完了。」
周晚穗沒理他。李文淵被押下去了。
陳守安從堂下的人群裡擠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剛才周小樹來說,今天下午有個人在村口大柳樹底下站了小半個時辰。誰也沒見過他。」他頓了頓,「那人騎的馬鞍上繡的不是李字。是府城官驛的標記。」
天還沒亮,鄭知縣發了海捕文書。
兩隊衙役連夜出動。
一隊往府城官道追,一隊往南邊水路堵。
孫師爺帶著家眷和細軟,跑不快。
鄭知縣說他最可能走的是府城方向。
他在府城有舊交,當年在府衙當過三年書吏,那邊的人頭他熟。
周晚穗站在公堂側門,等鄭知縣安排完人手。
「大人,我請求跟衙役一起去。」
鄭知縣轉過身看她。
「上一線谷你答應過我,你的人不上前。」
「上一線谷是抓山匪,山匪有刀,今天就是追一個逃跑的師爺,我力氣大,能幫著搜。」
鄭知縣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海捕文書卷起來,遞給旁邊的捕頭。
「你跟沈捕頭那隊,走官道,別單獨行動。我衙門裡還需要你回來作證詞,你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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