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捕頭是個四十出頭的黑臉漢子，帶著四個衙役。
出了衙門口，陳守安已經等在臺階底下了。
他肩上掛著個水囊，腰間別了把獵刀。
「我認識一條近道，獵戶走的，比官道近一半路程，孫師爺坐馬車只能走官道，我們抄近路能在府城西門外截住他。」
沈捕頭看了看陳守安。
「你是那個獵戶？上一線谷通風報信的那個。」
「是我。」
「帶路。」
六個人在山路上疾走。
陳守安帶的路不是正經山路，是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往上走，穿過一片松林，翻過一道山脊。
路很陡，腳下全是碎石和松針。
沈捕頭走了沒多遠就喘了，扶著松樹問還有多遠，陳守安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剛走了一半。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
山腳下是一條黃土官道，彎彎曲曲往北延伸。
官道的盡頭，晨霧裡隱約能看見府城的城牆和城樓。
陳守安蹲在山脊上，往下指了指。
「那條就是官道，孫師爺的馬車如果連夜趕路，天亮前後應該到這一段。」
沈捕頭趴在他旁邊，讓四個衙役散開盯著官道。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官道盡頭出現了兩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是一輛騾車和一匹騎馬的人。
騾車上坐著車伕，車裡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
騎馬的那個穿著灰藍色長衫，身形瘦削，正是孫師爺。
沈捕頭站起來抽出腰刀。
「等騾車到山腳拐彎處再動手，拐彎那裡路窄，騾車轉不過頭。」
騾車慢慢駛到山腳，拐過彎道。
沈捕頭一聲喊，四個衙役從山路兩側衝下去，把騾車團團圍住。
車伕嚇得從車轅上滾下來，趴在地上不敢動。
孫師爺從騾車裡鑽出來。
他沒穿官服，換了一身灰布短褐，頭上包了塊舊布巾。
身後跟著他老婆，懷裡抱著個包袱，縮在車角發抖。
「孫師爺。」沈捕頭收了腰刀，「鄭知縣有令，請師爺回縣衙說話。」
孫師爺站在車轅上，整了整衣襟。
他臉上沒有李文昌被抓時的那種慌張，也沒有錢管事跪在堂前時的那種絕望。他看起來只是很累。
「沈捕頭辛苦了。我跟你們回去。」他從車轅上跳下來，站穩。
「不過回到縣衙之前，我要先見一個人。」
「你現在是逃犯。沒有資格講條件。」
「我要見周晚穗。」
周晚穗從山路上的松林裡走出來。
孫師爺看見她，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
「周姑娘，一線谷的埋伏是你布的。」
「是我。」
「山匪頭目栽在你手裡，李文淵栽在你手裡，錢管事也栽在你手裡。」
他把頭上的舊布巾解下來疊好放進袖子裡。
「我在縣衙當了十年師爺，經手的案卷不下幾百件。沒有一個案子的被告，像你這麼難纏。」
「孫師爺，你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跑了，李文淵在牢裡會怎麼說。他會把所有的事全推到你頭上。勾結山匪是你，僱人投毒是你，製假售假也是你。你在府城有舊交，他在府城也有。」
孫師爺沉默了片刻。
「你想說什麼。」
「回去之後把你知道的全說了，李府二十年裡幹過的所有事，你經手過的所有案子。說得越多，你自己的罪越輕。」
孫師爺看著周晚穗，忽然笑了一下。
「周姑娘，我當了十年師爺，從來都是我教別人怎麼說話。今天反過來被你教了。」他把袖子攏了攏，「行，回去我全說。」
沈捕頭把孫師爺押上騾車，他老婆縮在車裡哭。孫師爺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
騾車調頭往縣城方向走。
周晚穗和陳守安跟在隊伍後面。
走了沒多遠，陳守安忽然伸手攔住了她。
「你看前面。」
官道前方，一匹馬正從府城方向往這邊跑。
馬是棗紅色的，鬃毛被風吹得往後翻。
馬上騎著一個人，穿灰藍色短袍，腰間繫著一條紺青色腰帶。
那人跑到近前，勒住馬。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亮給沈捕頭看了一眼。
沈捕頭看清令牌上的標記，站直了。
「府城官驛的人？」
「在下姓方。府城官驛的驛丞。」他把令牌收起來，「鄭知縣的加急公文昨夜到了府城。杜知府看了之後，派我來接孫師爺。杜知府說，此案牽涉府城商號和軍營供應，應由府衙併案審理。」
沈捕頭臉色變了。
「孫師爺是鄭知縣發籤拿的犯人，若沒有鄭知縣的手令。」
「鄭知縣的手令今天午時前會到。」方驛丞打斷他，「杜知府昨夜已經給縣衙發了迴文。你現在押著孫師爺回去，走到半路還得再折回來。不如直接交給我，省了來回的腳程。」
沈捕頭看了看周晚穗。
周晚穗看著方驛丞。這人說話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像是提前在肚子裡轉了好幾遍。
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神情，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次。
「方驛丞。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了一趟桃源村。」
方驛丞的目光閃了一下。
「周姑娘好眼力，我確實是先去了一趟桃源村。杜知府讓我先到村裡瞭解一下情況，再去縣衙。不過我到了村口，聽說你們都在縣衙，就沒進去。在大柳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杜知府讓你瞭解什麼情況。」
「瞭解周家鋪子的情況，松花蛋的產量，作坊的規模，軍營訂單的交貨時間。」他頓了頓，「還有，周姑娘本人的情況。」
周晚穗沒有接話。
方驛丞從馬鞍旁邊的布袋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這是杜知府給你的。本來想讓村裡人轉交，既然在這裡碰上了，直接給你。」
信是用厚實的桑皮紙寫的，封口蓋了府衙的硃紅火漆。
周晚穗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上只有幾句話，字跡工整老練。
周氏晚穗親啟：
李府一案案卷已到府衙。
松花蛋樣品軍需官已呈驗，品質上佳。
軍營訂單加急辦理，貨到即付。
另，府城商會有意邀你入會，本府已代為推辭。
你且專心做貨，不必應酬。
餘事面談。
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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