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掛好之後，隔壁賣魚的攤主端著空豆漿碗在門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他說杜大人送匾在府城菜市是頭一回，以前只給城北那家大糧號送過一塊。
收工後點賬，府城分鋪第一天進賬破了豐禾所有鋪面的開業紀錄。周小禾把賬目抄了兩份，一份存檔一份寄回青陽鎮給王嬸。信封封好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陸老闆今天沒來。」
周晚穗正在往貨架上補滷香乾。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也沒來。」
「他是咱們在府城最大的合作伙伴。開業不來，說他人在外地。什麼外地比這更重要。」
「你覺得呢。」
周小禾把賬本合上。
「我覺得他不是在外地。他就是在府城。他故意不來。他想讓你知道，豐禾在府城鋪子開得越紅火，他心裡越不舒服。上次那份包銷合約被咱們推回去了，他心裡還有疙瘩。」
「有疙瘩正常。」周晚穗把最後一罐滷香乾碼好，「他的渠道是花了十幾年鋪出來的。現在豐禾自己在府城開了鋪子，他怕以後咱們繞過他直接鋪貨。」
「那他會怎麼做。」
「他會等。等豐禾站不穩的時候再來幫一把。幫了忙，才有資格重新談條件。」
柳嬸在旁邊擦灶臺，聽了這話把手裡的抹布擰乾。她說陸老闆這個人精得很，當初籤頭一份代理合約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他手裡還有底牌沒翻。周晚穗說他的底牌是他的渠道和人脈，咱們的底牌是貨。貨好不好，吃的人知道。
當天晚上，鋪子打烊之後柳嬸收拾灶臺。她把鐵炒勺擦了三遍，又把滷水鍋裡的香料撈出來晾著。收拾到灶臺角落的時候，她摸到一包東西。
是個粗布裹的小包，用麻繩扎著。布包不大，託在手裡輕飄飄的。柳嬸把麻繩解開，裡面是一撮乾枯的蘆花。蘆花被壓扁了，下面墊著一小片撕下來的糙紙，紙上沒有任何字，只印了一個模糊的指印。
柳嬸把蘆花倒在掌心裡看了看。她抬頭叫住正在往院裡搬明天用的黃豆的春草。
「這東西什麼時候擱這的。」
春草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撮蘆花。
「不知道。我今天擦灶臺的時候還沒有。」
「蘆花。村裡池塘邊上長的野蘆花。府城沒有這東西。」柳嬸把蘆花重新包好，「這布包不是鋪子裡的人放的。是有人從外面帶進來的。」
她把布包放在櫃檯上。周晚穗從後院走進來，拿起布包看了看。蘆花的穗子已經乾透了，手指一捻就碎了。布是粗棉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這種布不是鎮上布莊賣的機織布。是鄉下人自家織的老土布。
她把布包放下。
「柳嬸。你認得這個布。」
柳嬸把布拿起來湊到燈底下看了又看。她的手指順著布邊摸過去，摸到一道歪歪扭扭的針腳。她抬起頭，聲音不太穩。
「這針腳我認得。我爹縫圍裙就是這個針腳。他在的時候家裡圍裙都是他縫的，我娘走得早，沒人教他，他縫出來的針腳永遠對不齊。這個布是我爹當年包醬菜用的老土布。那批布是柳家醬園進碎了之後剩下的。我爹捨不得扔，都收在櫃子裡。醬園關門之後那批布不知道去哪了。」
周晚穗從她手裡接過布包。
「你爹的醬園關門時，去了誰的手裡。」
「曹記。曹記大掌櫃他爹當年收了醬園的存貨，說是抵債。但那是搶。評議還沒結果之前，曹家已經派人把醬園裡的貨全拉走了。」柳嬸的聲音很平，但圍裙被她攥成了一條繩，「這批布包應該也在那批貨裡。」
周晚穗把布包重新裹好放在櫃檯抽屜裡。院門外有人拍門。春草去開門，門外站著金副會長。
他臉上沒了平時那種和氣生財的笑。
站在門口不往裡邁，只拿手帕擦額頭上的汗。他說府城商會通知，今年的行業評議提前了，定在十天後。
曹記醬園作為評議席成員，提出要對豐禾商號的醬菜產品進行專項評鑑。理由是豐禾的醬菜號稱老方，但從未在商會備案方子來源，需要當堂驗明配方和工藝。
周晚穗靠在櫃檯邊上。
「評的是方子還是味道。」
金副會長把評議通知書放在櫃檯上，手帕在額頭上按了又按。
「曹大掌櫃在會上說的是評方子。但周東家，我跟你說句實話。評方子是幌子。曹家被你們在菜市上壓了好幾天，八寶醬菜掛老方子限量賣，來的人越來越多。曹記降了兩次價都不管用。他會上的意思是，既然你們說有老方子，那就拿出來讓大家看看。拿不出來，就是欺世盜名。拿得出來，評議席上他也有辦法在方子來源上卡你。當年柳家醬園就是這麼卡的。」
柳嬸站在貨架後面，一動不動。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出聲。周晚穗把評議通知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其中一條寫著，評議允許參評者當堂演示製作過程，演示結果直接作為評議依據。
她把通知書放在櫃檯上。
「金副會長。評議那天，豐禾的參評人不做醬菜。做豆腐席。」
金副會長楞住了。
「豆腐席？」
「八道菜。全做。讓評議席上的人當著面嘗，當著面打分。用不著證明方子來源。菜的味道就是方子的證明。」
金副會長張著嘴。他看了看周晚穗，又看了看柳嬸。
「周東家。曹記從外地請了個有名的醬菜師傅來當評議顧問。那人專挑別人方子裡的毛病。你把豆腐席搬上去，方子來源的事他要是咬著不放，評議流程就走不完。」
「那就讓他挑。豆腐席八道菜，每道菜的做法和配方不一樣。他能挑出一道菜的問題，我撤一道。他挑不出，評議就不能不過。」
金副會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帕疊好塞進袖子裡，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
「評議那天我只能坐在旁聽席上。幫不了你什麼忙。這些評議席上的位子，在我當上副會長之前就已經論資排輩定好了。我說了不算。」
周晚穗把他送出門口。金副會長走出巷子之後，柳嬸從貨架後面走出來。她把圍裙解開，疊好，放在櫃檯上。然後她拿起那把鐵炒勺，手指在勺柄上那個「柳」字上來回摩挲。
「東家。豆腐席我現在就練。八道菜，十天後端上評議席。我爹當年被他們卡了方子來源，今天我用他的手藝再做一桌席。不是給他們看配方。是給我爹看。」
周晚穗把抽屜裡那包蘆花拿出來，放在鐵炒勺旁邊。
「這撮蘆花，有人在用你爹的東西給你遞話。不管遞話的人是誰，他不想讓曹記贏。十天後把這桌豆腐席做出來。把蘆花擱在灶臺上，讓你爹看看，他閨女還在灶臺邊上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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