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興隆的馮東家。
春草說她從麵館窗戶探頭看了一眼,看見那人穿著青灰色短褐,往裕興隆鋪子方向走過去了。
打烊後,柳嬸把鐵炒勺擦乾淨放進櫃子裡。
她站在鋪子門口往裕興隆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裕興隆的鋪子已經關了門,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光在風裡一搖一搖的。
「東家。裕興隆一直沒動靜。曹記降價他不跟。曹記來找茬他也不露面。安靜的對手從來都比跳起來的難纏。」
「快了。評議席上他不會不來的。」
「方子的事,曹記二掌櫃今天問是問出口了。咱們沒有在商會備案過方子來源。評議那天曹記一定會抓住這一點。」
「評議那天,你做豆腐席。八道菜端上去,當著面做。不用證明方子來源。菜的味道就是方子的證明。」
柳嬸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進灶房,把明天要用的黃豆泡上。
井水倒進木盆裡,豆子沉在盆底。
她把泡豆子的木盆搬到灶臺邊上,又從櫃子裡拿出她爹的那把鐵炒勺,勺柄上的柳字在油燈光裡微微發亮。
與此同時,裕興隆鋪子門口的燈籠突然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是有人從裡面把燈吹了。
緊接著,鋪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精瘦的人影從門縫裡擠出來,往菜市南門外走去了。
金副會長這次來,臉上沒了笑容。
他把評議通知書放在櫃檯上。
通知書是桑皮紙的,蓋了府城商會的硃紅大印。
上面寫著幾行字:曹記醬園作為評議席成員,提出對豐禾商號醬菜產品進行專項評鑑。
理由是豐禾的醬菜號稱老方,但從未在商會備案方子來源,需要當堂驗明配方和工藝。
評議日期定在十天後,地點在商會三樓議事廳。
「評的是方子。」
金副會長把手帕從袖子裡抽出來按了按額頭。
「不是味道。」
柳嬸從後屋走出來。她拿起那份通知書看了一遍,手抖了一下。
她爹當年就是在完全相同的評議環節被曹記和裕興隆兩家合起夥來壓了評級。
方子來源被質疑為無可考證,品質從甲等壓成了乙等。
官倉訂單被刷下去,醬園斷了進項,不出三個月就倒了。
她爹在關門那天晚上咳血,跪在公堂上求情的時候,評議席上的人一個都沒來。如今又輪到了她。
周晚穗把通知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其中有一條寫著:評議允許參評者當堂演示製作過程,演示結果直接作為評議依據。
她把通知書放在櫃檯上。
「評議那天,不做醬菜。做豆腐席。」
金副會長楞住了。手帕捏在手裡不動了。
周晚穗說八道菜全做。
讓所有評議席上的人當著面嘗,當著面打分。
用不著證明方子來源,菜的味道就是方子的證明。
柳嬸抬起頭。她嘴唇動了動,說八道菜她一個人炒不過來。
「張老鍋的徒弟加上春草,兩個人給你打下手。夠不夠。」
柳嬸的眼眶紅了。
她拿圍裙按了一下眼睛,說了句夠了。
轉身走進灶房,從櫃子裡拿出她爹那把鐵炒勺。
勺柄上的柳字在油燈光裡微微發亮。
她把炒勺放在灶臺上,開始磨刀。
當天晚上,柳嬸把豆腐席的八道菜從頭練了一遍。
張老鍋的徒弟給她打下手切菜,春草在旁邊遞調料。
豆腐丸子蒸了三籠才蒸到柳嬸點頭。
鍋塌豆腐煎到第四鍋,她才說了句行。
麻婆豆腐的紅油燒到春草被嗆得直咳嗽,柳嬸的眼睛也被燻紅了,但她沒停。
最後一道蒸豆腐端上桌時已經是後半夜,柳嬸拿筷子嚐了一口,自己搖了搖頭,把整盤倒了重新做。
春草累得靠在灶臺邊上睡著了。
張老鍋的徒弟坐在地上靠著米袋子打鼾。
柳嬸還在灶前站著,鐵炒勺在鍋裡一下一下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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