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柳嬸解下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
她拿起那把鐵炒勺,用粗布重新裹了三層,抱在懷裡。
春草問她要不要人陪著去,她說不用。
菜市已經散了。
南門口的石板地上溼漉漉的,是收攤時各家潑的水。
曾師傅站在豐禾分鋪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拎著那個工具箱。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不是評議席上那件灰布短褐,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路燈還沒點,他的臉半隱在暮色裡。
柳嬸走到鋪子門口,拿鑰匙開了門。
「請進。」
曾師傅邁進鋪子。
他在貨架前面站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醬料罐子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工具箱放在櫃檯上,開啟。
箱子裡不是評議用的醬菜方譜,而是一箇舊得發黃的圍裙。
圍裙上沾著陳年醬漬,已經洗不掉了,深深淺淺的褐色印子疊了一層又一層。
柳嬸看著那條圍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鐵炒勺的柄。
「你認識我爹。」
「認識。我叫曾茂才。當年柳家醬園還在的時候,我在你爹手底下學了三年徒。」曾師傅把圍裙從工具箱裡拿出來鋪在櫃檯上,「你爹出事之後,我去了外地。給人幫廚,做醬菜,混了這麼多年。」
柳嬸伸手摸了摸那條舊圍裙的邊角。布已經脆了,指尖碰上去沙沙響。
曾師傅說曹記來請他的時候他本來不想來,但聽說評議的物件是豐禾商號,是柳家的方子,他改了主意。他怕別人坐在評議席上再害柳家一次。
他坐在曹大掌櫃旁邊,從頭到尾都在看。
看柳嬸推磨的手法,看她點滷的火候,看她切菜的刀工。
看了很久,然後跟曹大掌櫃說了一句話:這手藝假不了,不用再評了。
曹大掌櫃的臉色當時很難看。但評議席上五個人,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那你現在找我,是想說什麼。」
曾師傅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那條舊圍裙重新疊好,放進工具箱裡,合上蓋子。
「你爹當年收我為徒的時候,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醬菜。是把圍裙繫好。他說,圍裙系不好,醬菜做不乾淨。醬菜不乾淨,就是不把吃的人放在眼裡。我這輩子系圍裙都是按他教的系法。」
他把工具箱從櫃檯上拿起來。
「你爹的手藝沒斷。我今天坐在評議席上,吃了你的豆腐丸子,就知道他沒斷。」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曹記不會因為一次評議就罷手。行首推選是下個月的事,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你參選。你如果不參選,這個行首還能讓曹大掌櫃再坐三年。你參選,小商戶的票就會往你這邊倒。」
「你讓我參選。」
「你爹如果還在,他會讓你參選。」曾師傅推開鋪門,暮色從門縫裡湧進來,「不是為他。是為那些被曹記壓了一輩子的小商戶。」
他走了。
柳嬸一個人在鋪子裡站了很久。她把鐵炒勺從粗布裡解開來,放在櫃檯上那條舊圍裙旁邊。勺柄上的柳字和圍裙上的醬漬映在同一盞油燈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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