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格複核的通知書是投票前第六天送到豐禾分鋪的。
送信的是商會的一個年輕夥計，穿灰布短褐，腰間繫著根麻繩。
他把信放在櫃檯上，說鄭會長讓他親自交到周東家手裡。
信封是桑皮紙的，封口蓋了商會的硃紅大印。
周晚穗拆開信。信上寫得很簡短。
現任行首曹記醬園以行首身份提出對豐禾商號進行資格複核，理由是豐禾近半年內有勞資糾紛和原料失竊記錄，財務可能存在不明支出，需在行首推選前確認其參選資格。
複核日期定在投票前第六天，也就是三天後。
複核內容：豐禾商號名下全部鋪面及作坊的近半年賬目、進出貨記錄、工錢表、稅單。
全部賬目。
周晚穗把信遞給孟賬房。
孟賬房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手指點在全部兩個字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按商會章程，複核只能查和醬園醃貨相關的進出賬。豐禾的鋪子裡不止賣醬菜，還有滷味、臘肉、松花蛋。這些不在醬園醃貨的品類裡頭，按規矩不能查。」
他把商會章程從抽屜裡翻出來，翻到複核條款那一頁，攤在櫃檯上。
條款上寫得清楚：參選商戶的資格複核，範圍限於該商戶在醬園醃貨行業內的經營賬目，不得擴大至其他品類。
「曹大掌櫃把範圍寫寬了一個字。這個字不在商會章程裡。」
「多出來一個'全'字，夠把豐禾所有鋪面的流水翻開來看。」
孟賬房沒有說話。
他把章程和通知書並排放在桌上，找了一張新紙，開始寫回函。
回函很短，只有一段話：豐禾商號接受商會資格複核，但複核範圍須嚴格依照商會章程條款，限於醬園醃貨相關進出賬。
若需複核其他品類賬目，請提供相關書面授權並說明依據。
函末蓋了豐禾商號的紅印。
周晚穗讓春草把回函送到商會。
春草去了小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說鄭會長當著她的面看了回函，又翻了章程，說豐禾說的對。
他讓人把複核通知書上的範圍改回章程原文，重新蓋了印。
但複核日期不變，還是三天後。
就在春草拿著更正過的複核通知書回到鋪子的時候，金副會長進了門。
他身上還是那件沾了油漬的醬色綢袍，但今天神態和上次完全不一樣，是走進來而不是挪進來的。
「周東家。我聽說曹大掌櫃提了資格複核。」
「已經提了。豐禾接受了。」
「我知道你們會接受。豐禾的賬沒問題。」
他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把手帕從袖子裡抽出來疊整齊放在膝蓋上。
「我今天來是說另一件事。曹大掌櫃提複核，是因為他已經沒別的招了。你跟他說配額不是私產是規矩，他回去之後讓人翻了商會這三年的全部會議紀要，想找一條能卡住你的條文，沒找到。但他不會停。資格複核不行，他還有別的牌。倉庫份額的分配權還在評議席手裡。投票前這幾天，他如果在份額上做手腳，我一個人的票擋不住。」
「份額分配有規矩。」
「規矩是規矩。但評議席上兩個人投贊成票，一條新規矩就能出臺。我就是來跟你說這事的。」
金副會長把手帕拿起來。
「曹大掌櫃如果能找到足夠多的人支援他修改倉庫分配規則，我會在會議上當場反對。但反對能不能生效，要看參會的其他商戶敢不敢站我這邊。以前他們不敢，因為曹記壓著配額。現在不一樣了。你那張告示貼出來之後，敢說話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金副會長講完就站起來走了，手帕塞回袖子裡，走出鋪門時步子比以前輕快了不少。
柳嬸從灶房後窗看到了金副會長離開的背影。
她正在切豆腐乾，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切出來的豆腐乾薄厚均勻，碼得整整齊齊。
她放下菜刀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前頭來問了一句關於複核的事。
周晚穗把更正過的複核通知書放在她手裡。柳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唇抿緊又鬆開。
「當年曹記壓柳家醬園評級的時候，用的也是這一手。先壓評級，再要求查賬。我爹把賬本翻了一個月，手指頭翻得全是口子。最後賬沒有問題，但他們已經把官倉訂單刷下去了。醬園倒閉前最後幾天，我爹天天在灶房裡翻賬本。翻到半夜，對著油燈一筆一筆地加，加到天亮再加一遍。他跟我說，賬對得上，但沒人看。他們不看賬，只看結果。結果就是醬園沒了。」
「現在不一樣。這次複核不是曹記一個人說了算。鄭會長主持，兩個老管事核對數目。規矩是章程定的，他改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起我爹翻賬本的樣子。」她拿起菜刀繼續切豆腐乾，「東家，你讓我磨刀練菜我不怕，你讓我上評議席我也不怕。但我怕翻賬本。翻賬本的時候，人是被動的。別人坐在椅子上翻你的家底，你只能站在旁邊等。」
「翻就翻。豐禾的賬不怕翻。」
柳嬸點了一下頭，一刀下去豆腐乾切斷了，斷口整齊。
她把切好的豆腐乾碼進瓷盆裡，端著瓷盆回了灶房。回去之後她從櫃子裡翻出那隻年年都藏的舊鐵炒勺，勺柄上的柳字被油燈映得發亮。
她把勺擱在砧板旁邊，重新拿起菜刀。
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落，聲音清脆，比剛才更快了。
周晚穗把更正過的複核通知書摺好放進抽屜，叫來孟賬房。
「把醬園醃貨類的全部賬目整理出來。進料單、出貨單、工錢表、稅單，按日期排好。賬對得上，就不用怕翻。曹大掌櫃可以提複核，但不能改規矩。規矩怎麼寫，就怎麼辦。」
複核那天是陰天。
府城商會三樓議事廳裡的長桌上鋪了深藍色桌布，五把椅子正對著門口。
鄭會長坐在正中，左邊是曹大掌櫃和馮東家，右邊是兩個頭髮花白的老管事。
一個姓丁，一個姓全，在商會管了快二十年賬目，手指頭翻賬本比翻書還快。
周晚穗帶著孟賬房走進議事廳時，曹大掌櫃已經在翻面前的賬冊副本了。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停下來看一眼孟賬房，又低下頭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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