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首推選定在一個月後,由全府城醬園醃貨行業的商戶投票,一人一票。參選截止日是投票前五天。
周晚穗沒有到處拉票。她只在鋪子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告示上寫了兩行字:若當選行首,所有商戶共享軍營供貨渠道,原料配額按納稅額分配。
醬菜行業新入行的商戶,頭年免商會評議。
告示貼出去當天,好幾個小作坊的老闆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又看。
有個賣醃蘿蔔的田掌櫃把告示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他推門進來,站在櫃檯前面問了一句話。
「上面寫的軍供渠道共享,算數不。」
「算數。」
「新入行的免評議呢。」
「免一年。」
田掌櫃使勁點了一下頭。
他說他在菜市賣了多年醃蘿蔔,每次評議都被曹記壓評級,明明用的好鹽好料,評議單上總寫著品相欠佳。
能熬到今天全靠老主顧撐著,店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投票那天他會來,轉身走了。
告示貼出去第三天,菜市裡又有幾戶小商戶來了。
有的來問軍供渠道共享的具體條件,有的來問原料配額按納稅額分配怎麼算。來的人一個接一個,櫃檯上的茶壺續了好幾次水。
柳嬸在旁邊聽著,手裡那把鐵炒勺的柄被握得溫熱。
投票定在下個月十五。
還剩不到一個月,方驛丞送來了一封信。
方驛丞騎著那匹黃驃馬到鋪子門口,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信封上蓋了府衙的硃紅火漆。
柳嬸看見火漆上的杜字,圍裙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她問杜知府找東家是喝茶還是別的。
方驛丞說杜大人只讓他送信,沒說別的。
他翻身上馬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門口那張告示,說了句告示上的字寫得好,是誰寫的。
「我弟。周小禾。」
方驛丞點了點頭,打馬走了。
周晚穗拆開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是杜知府親筆:來府衙後堂喝茶。
從府城分鋪到府衙,穿過菜市南門,沿石板路往北走到底。這條路上週晚穗已經走了很多遍。每次都是鋪子有事,衙門傳話,她放下手裡的活就走。今天她把柳嬸新調的一鍋滷水交給春草看著,自己一個人出的門。
方驛丞在府衙門口等她。他手裡拿著塊溼抹布正在擦馬鞍上的灰,看見她過來,抹布往桶裡一丟。
「杜大人在後堂。茶已經泡上了。」
「就他一個人。」
「剛才是一個人。不過我來門口接你之前,看見鄭會長的轎子拐進了後巷。」
鄭會長。府城商會的會長。
他平時不輕易來府衙,來也不會不提前打招呼。
行首推選在即,他這時候出現在杜知府的後堂,要談的事只會跟投票有關。
方驛丞領她穿過迴廊。
後堂的門半敞著,窗下的矮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三個茶杯。
茶杯是白瓷的,每個杯沿上都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杜知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端著茶杯,沒喝。
他今天穿了便服,頭髮用竹簪挽在腦後。看見周晚穗進來,他放下茶杯。
「周東家來了。坐。今天不止請你一個人。」
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
鄭會長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沒有開啟的摺扇。
他朝周晚穗拱了拱手,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杜知府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杜知府先開了口。
「行首推選不到半個月了。府城醬園醃貨這一行,本府不插手。選誰當行首,全由商戶自己投票。商會的事,本府不便多言。但有兩句話,今天當著鄭會長的面說在前頭。」
他把茶壺放在矮桌中間。
「府城軍營的醃貨供應,三年之內只認豐禾一家。這是公事,和行首推選沒有任何關係。不論誰當選行首,這條不會變。第二句。商會倉庫的份額分配,要按規矩辦。規矩對所有人一樣。誰壞了規矩,本府就找誰。」
鄭會長把手裡的摺扇輕輕擱在桌上。
「杜大人說的是。商會的規矩本來就是按納稅額分配配額。以前怎麼分的,本會長心裡有數。以後怎麼分,也要拿得出賬來給人看。」
他轉向周晚穗,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周東家。本來評議席上曹大掌櫃的臉色,我不說你也看得出來。你那張告示上寫了兩條。第一條,所有商戶共享軍營供貨渠道。第二條,原料配額按納稅額分配。這兩條把曹記的底牌翻了個面。」
「曹大掌櫃怕的是哪一條。」
「兩條都怕。共享軍供,他以後拿不到獨家配額。按納稅額分原料,他納的稅這幾年一直在往下降。真要按規矩來,他分到的配額會比以前少一大截。他坐在評議席上這麼多年,從來都是配額攥在自己手裡,想分給誰就分給誰。你現在把規矩擺在明處,他不是怕輸在投票上。他怕的是輸在規矩上。」
「所以他會做什麼。」
鄭會長沉默了半晌。
「會在規矩上做文章。商會規矩是他參與定的,哪條能卡人哪條能放水他最清楚。規矩上加一句,減一句,換一個說法,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意思,實際上門檻就變了。只是誰也猜不准他第一刀往哪兒下手。」
窗外傳來竹葉被風吹動的聲響。杜知府端起茶杯,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茶要趁熱喝。鄭會長站起來,朝杜知府拱了拱手,又朝周晚穗點了一下頭,從屏風後面轉出去走了。
周晚穗正要起身,杜知府抬手讓她留步。
「還有件事,本府想單獨跟你談。」
周晚穗重新坐下。
杜知府站起來走到窗前,把半開的窗戶推開了一些。
窗臺上放著一個棋盤,棋盤上擱著兩顆棋子。
一顆黑子,一顆白子。
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上,白子放在邊角。
兩子相隔很遠,中間隔了一大片空白。
杜知府沒有去碰棋子。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
「曹記在府城做了十幾年生意。曹大掌櫃這個人,不是李文淵。李文淵是讀書人,做事講究迂迴。曹大掌櫃是生意人,做事只看盈虧。虧到一定程度,什麼規矩都敢破。你這半個月要當心的不是投票。投票你能贏。你要當心的是投票之前這段日子裡,他破規矩之前還會先試探幾回。每一回都是衝著你的底線來的。商會只是一個檯面,他的試探不可能只在商會。稅課、燒鍋、倉單轉運、甚至你從總號調貨過手的每一個轉運節點,只要沒有交叉約束的地方都可能是他下手的位置。」
「杜大人的意思是。」
「你的底線在哪裡。如果有人踩到了,你怎麼回。」
「底線是豐禾的貨不出假貨。誰踩這條線,我就用規矩打回去。」
杜知府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彎腰拿起棋盤上那顆放在天元位置的黑子,把它挪到了棋盤正中間。
黑子壓在白子旁邊,棋格緊挨著棋格。
「行首推選之前,本府能幫你擋的,只有公事。你拿到的軍供合約是公事,倉庫地皮是公事。別的,得你自己來。」
周晚穗站起來。她把茶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杯子放在棋盤旁邊。
窗臺上的棋盤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黑白兩子並排挨著擱在最中間那道格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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