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格複核透過的訊息在菜市傳開後,豐禾分鋪門口排隊的婦人又多了兩排。
柳嬸新出鍋的滷牛肉切了滿滿兩大瓷盤,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搶光了。
春草在櫃檯後面收錢找零,手指頭翻得飛快,銅板扔進錢匣子裡叮叮噹噹響了一上午。
下午收鋪前,一個商會的老夥計匆匆跑過來。
他穿著商會的灰布短褐,腰間繫著根麻繩,跑得滿頭是汗。
進了鋪子先扶著櫃檯喘了好幾口氣,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周東家。今天上午有人把這封信塞進了商會門房。門房老孫說沒看見是誰放的,只看見門簾動了一下,追出去人已經沒了。」
信是桑皮紙的,沒有封口,摺疊處壓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上面只有幾句話:豐禾商號在府城分鋪開業時,杜知府送的貨真價實匾額未按規矩經商會備案直接懸掛在鋪子門樑上。
按慣例,官員親題匾額須向商會報備,否則不應懸掛在會員鋪面。
未備案者應取消當年行首推選資格。落款沒有名字,只蓋了一個模糊的紅指印。
周晚穗把信放在櫃檯上。
「老孫有沒有看到什麼人。」
「沒有。他說今天上午進出商會的人多,有來交稅的,有來問倉儲份額的,還有幾個生面孔在走廊裡轉了一圈就走了。門簾動那一下正好是他彎腰撿東西的時候。」
「這封信還有誰看過。」
「鄭會長看過。金副會長也看過。鄭會長說讓你放心,匾額備案的事他記得。」
老夥計又喘了一口氣,接著說鄭會長當場讓人調了商會舊檔。
匾額備案的條文原文是:由官衙表彰的匾額,須在掛牌後向商會補報書面備書。豐禾當時是補報了的。
備案單上金副會長的簽字還在,日期是府城分鋪開業的第二天。
周晚穗讓春草給老夥計倒了碗涼茶。
老夥計端起來灌了半碗,又說鄭會長讓他帶話,商會已經立案備查,這封信算匿名舉報,商會不受理匿名舉報,按規矩應當銷燬。
但他覺得這事不該瞞著周東家,所以先把信送過來了。
「謝了。」
老夥計把茶喝完,抹了把嘴走了。
孟賬房拿起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他把信紙湊到窗邊對著光看了看紙紋,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沒有任何字跡,只有紙張本身的纖維紋路。
桑皮紙,質地偏粗,邊緣裁得不齊。
這種紙不是商會公文用的熟宣,也不是衙門批文用的素白紙。
是市面上雜貨鋪裡就能買到的那種普通桑皮紙,價格便宜,不耐潮,放久了會發黃。
柳嬸從灶房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滷水。
她低頭看了看那封信的紙,忽然伸手指著紙角上一處淡淡的印子。
「這種紙我認得。以前金副會長來鋪子裡打醬油時提過一句,說商會門房收過曹記鋪子裡包醬菜用的同款舊紙。這種紙是曹記醬園託城南紙坊加工的,表面粗,專門用來包醬菜,吸潮不掉渣。去年在曹記後院壘了滿滿一牆。」
孟賬房抬起眼鏡,把手裡翻到的備查簿子攤開給周晚穗看。
門房留底寫得清楚,去年曹記確實從紙坊訂過一批桑皮包裝紙。
正面記著店名、斤兩、入庫日期,背面貼了張裁剩的邊角料。
他把醬菜紙邊角料和匿名信並排放好。
兩張紙的纖維紋路一模一樣,對著光看透出來的粗筋走向也吻合。
「也是城南紙坊出的桑皮紙。和匿名信是同一批紙。」
周晚穗把匿名信摺好放進抽屜。
「金副會長說曹記的紙壘了半面牆。這種紙,曹記後院堆得到處都是。能拿到這種紙的人不止曹大掌櫃一個。鋪子裡的夥計、送貨的腳伕、進出過後院的人,誰都能隨手抽一張。門房老孫說看到門簾動了一下,但沒看到人。說明這個人知道老孫彎腰撿東西的時機,對商會門房的動靜摸得很透。能摸透商會門房交班時辰的人,要麼在商會里待過,要麼有人在商會里給他遞話。」
孟賬房把眼鏡推到額頭上。
「曹大掌櫃在複核會上是當面硬攻,一條一條翻賬本。這封匿名信是從背後放的暗箭。手法不一樣。曹大掌櫃如果要匿名投信,不會用自家鋪子裡到處都是的紙。」
「你的意思是,投信的人不是曹大掌櫃。」
「紙是曹記的,但手不一定是曹記的手。」
周晚穗沒有說話。
她走到鋪子門口,看著菜市天井裡來來往往的人。
賣魚的正在收攤,把剩下的魚倒進木桶裡,水花濺了一地。賣豆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往南門外走。
曹記鋪子裡,二掌櫃正站在臺階上跟一個穿青灰色短褐的人說話。
那人背對著豐禾分鋪,看不清臉,但身形精瘦,腰間掛著銅墜子。
裕興隆的人。
孟賬房也看到了。
他把算盤珠子撥了一下。
「馮東家在複核會上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他坐在曹大掌櫃旁邊,幫他拉開椅子,幫他把賬冊推回去。看起來像是曹記的幫手。但他最後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咱們的日清賬表。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曹記扔出來的每一塊石頭,他都在旁邊看著。」
春草從櫃檯後頭站起來,說有件事她一直沒來得及講。
前幾天她去麵館坐攤,聽見馮東家請了幾個人喝茶。
桌上擺的紙單寫的是倉庫份額,她把臉貼在窗邊聽了好一陣子。
馮東家問的是租價和抵押方式,被問的人裡頭有以前幫曹記管原料入庫的那個老賬房。
那場茶請完不到兩天,這封匿名信就塞進了門房。
「你確定是那個老賬房。」
「確定。他以前幫曹記管入庫,去年因為年底盤點少了三缸醬菜,被曹大掌櫃罵了一頓,後來就辭了。現在在裕興隆做些零散活。」
周晚穗把目光從天井裡收回來。裕興隆的夥計還在曹記鋪子門口跟二掌櫃說話,兩人說了好一陣子,二掌櫃把頭往豐禾分鋪這邊一偏,夥計也跟著偏了一下頭。然後兩人分開走了。
「不用查匿名信是誰投的了。紙是曹記的,手是裕興隆的。馮東家不想讓曹大掌櫃太平,也不想讓豐禾太平。他在兩家之間攪渾水,攪得越渾,他越容易摸魚。這筆賬先擱著,投票之後再說。」
她關上了抽屜。匿名信摺好壓在抽屜最底層,上面壓著那份複核查檔和一張紙坊邊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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