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前第四天,裕興隆還是沒有公開表態。
馮東家既不支援曹記,也不反對豐禾。
他在評議席上坐得穩穩的,複核會上問題照問,但每一句都繞著關鍵處走。
曹大掌櫃問他豐禾的調貨入賬算不算賬實不符,他點了點頭。
鄭會長宣佈複核透過,他也點了點頭。從頭到尾沒多說一句話。
春草從麵館回來,解下圍裙搭在胳膊上。
「馮東家今天又請人喝茶了。請的是商會管倉儲的老宋。兩個人在麵館靠窗的位子坐了小半個時辰。」
「聽見說了什麼。」
「老宋聲音低,我隔著兩桌聽不太清。但馮東家笑了一聲,說了一句'倉庫裡的缸,誰分得清哪口是誰家的'。說完就站起來付了錢。老宋坐在原位上把面吃完了才走。」
柳嬸正把新出鍋的滷牛肉碼進瓷盤裡。
她放下筷子,用圍裙擦了擦手。
「老宋是管倉庫鑰匙的。他在商會幹了十幾年,倉庫裡哪口缸放在哪排哪層,他閉著眼都能摸到。馮東家跟他說這話,是讓他分不清,還是別人分不清。」
「老宋這個人怎麼樣。」
「老實人。不會做虧心事。但馮東家請他喝茶,不是要他做什麼。是要他什麼都不知道。老宋什麼都不知道,別人就能在倉庫裡做自己的事。」
當天下午,孟賬房從商會調了裕興隆近兩年的倉庫份額變動記錄。
記錄冊不厚,但每一條都有據可查。翻完之後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裕興隆每年年底退掉一批倉庫份額,第二年年初再買回來。退了買,買了退,每年經手的份額變動比曹記大得多。曹記的份額穩著不動,裕興隆卻一直在倉庫裡進出。但從來沒有人查過他們退倉的時候,倉裡還有沒有貨。」
「他在轉倉。」
「對。年初低價買入,年底高價轉給需要囤貨的商戶。差價賺得比賣醬菜還多。馮東家做的不是醬菜生意,是倉庫生意。他在商會倉庫裡囤的不是貨,是通道。通道攥在手裡,誰想進出倉庫都得從他指縫裡過。」
周晚穗看著那份變動記錄。
年底低價退倉,年初高價回購,每一筆價差都在進出之間沉澱成了賬外收入。
醬菜同業裡沒有哪家像裕興隆這樣在倉庫份額上頻繁週轉,只有一家例外。
城南有家貿易行,專做冬儲和轉倉生意,前年發生過合約糾紛被貼過告示,債主就是馮東家。
「他是商會的倉庫販子。曹大掌櫃在前面替他擋箭,他在後面賺倉租的差價。只要曹記還在評議席上坐著,他的轉倉生意就不會斷。」
「現在曹記的位子要垮了。他得找新的牌。」
「要麼把豐禾拉到他那一邊,要麼把豐禾推開。看情況,他兩樣都在做。」
下午收鋪前,春草又跑了一趟麵館。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小片撕下來的紙頁,薄得透光。紙面上有一個字倉。
寫得很淡,墨跡潦草。
「馮東家今天請的是新入行賣醃黃瓜的小吳掌櫃。他們坐在靠窗第二桌,點了兩碗麵只吃了半碗。馮東家問他投票的事想好沒有,小吳掌櫃說還沒想好。馮東家說不要緊,不管投給誰,倉庫的門都開著。最後壓低嗓子說了一句'你老婆跟我都是老交情,她的攤子也得靠倉庫週轉,這道理你懂'。小吳掌櫃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面錢壓在碗底下,站起來走了。他走的時候手裡的筷子包布掉在地上都沒撿。走過去之後我去撿了這頁紙,紙上只有一個字,是馮東家剛才壓在碗底下又抽走的。」
周晚穗把紙頁翻過來看背面。薄紙邊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指印,壓出的褶子還新鮮。
「他不光是試探小吳掌櫃,也是在試探所有不敢亮票的人。曹大掌櫃在前面硬攻裕興隆就在後面暗示:投票是一天的事,倉庫是常年的事。你得罪了曹記可以在投票箱裡扳回來,得罪了倉庫的鑰匙那就每天都在扣你週轉的本錢。小吳掌櫃被他半壓半拉,以後就算想投豐禾也得先掂一掂自己攤子離得開離不開裕興隆的庫房。」
柳嬸把圍裙從身上解下來疊好,手指按在桌沿上。
「馮東家就是那條不叫的狗。曹大掌櫃在前面咬人他在後面等肉。當年柳家醬園倒閉之後我爹的醬缸也是被裕興隆收走的。他說是抵債,但那些缸值不了幾個錢。他要的不是缸,是醬園的地契。後來地契被他轉手賣給了曹記,賺了四十兩。」
孟賬房重新戴上眼鏡。
「馮東家現在的手法也是一樣的。他在曹記和豐禾之間不站隊,但在倉庫裡囤了份額,在菜市小商戶裡埋了人情債。如果豐禾贏了投票,他已經用小恩小惠籠絡過小商戶。如果曹記贏了投票,他還是議席上唯一一個握著倉庫通道的人。誰贏他都不虧。但他最不想看到的是贏家把倉庫規矩改掉。倉庫規矩改了,他的轉倉生意就黃了。」
「所以他會怎麼做。」
「投票前這幾天,他會把水攪得更渾。匿名信是第一步,拉小商戶是第二步。接下來如果匿名信不管用,他會讓倉庫裡出點事。不是大事,是小事。讓商戶們覺得倉庫不安全,讓鄭會長覺得倉庫規矩暫時不能動。這樣一來新規矩就推不下去,他也就能把通道多留一陣子。」
周晚穗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
菜市正在收攤,石板地被水衝得溼漉漉的,燈光剛點起來,在風裡晃來晃去。
馮東家還沒回去。他站在裕興隆鋪子門口,手裡捏著摺扇,不搖也不敲。
一個穿青灰短褐的夥計匆匆跑過來湊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聽完之後扇子停了一下,然後轉身進了鋪子。
那夥計也在隨後離開了鋪門。
他沿著菜市邊上的暗巷一路往西走,經過幾間收攤的醬菜鋪子之後拐進了巷尾一間不起眼的庫房。
庫房門開了一條縫,門裡沒點燈,夥計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門縫裡漏出一線被遮得極暗的油燈光,只一閃就滅了。
春草靠在對街攤棚柱子邊上,看夥計消失在門後的方向。
她認出了那間老庫房的位置。
離之前田掌櫃從醬園後門出來那回經過的巷口很近,幾步路就能繞到馮東家前幾年進貨的那間早已登出的小分號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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