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鐘頭扛著鋤頭從菜地那邊過來。
他沿著坡腳走了一圈,又蹲下來看了看土層厚度,拿鋤頭在坡腳試挖了幾下。
「這片坡地方位好。和我那幾畝芹菜地差不多,種蘿蔔種芥菜都能長。坡腳那塊低,能種茭白。坡頂乾爽,種辣椒正好。中間這幾壟,種什麼都行。」
周晚穗從作坊賬上撥了一筆銀子,讓週三順去鎮上買引水渠用的竹管和條石。
陳守安在旁邊聽見了,把劈好的竹管從地上拎起來給她看。
「不用買竹管。後山有一整片老竹林,砍回來自己劈。我已經劈了好些,夠鋪半條渠。」
他當天下午又拖了一捆竹子下山。
蹲在坡腳劈了一下午,竹管劈好一根就拿在手裡對著光看了看內壁,說能用。
劈好的竹管碼在坡腳,整整齊齊排了一長排。
條石是從山腳廢棄的騾馬市運上來的。
週三順帶著兩個村漢把舊馬棚地基上拆下來的條石撬起來搬到坡上。
山路太窄,牛車上不來,運條石只能靠人力。
週三順扛了兩趟,第三趟走到半坡腰上人靠在歪脖子樹上直喘氣。
他把條石放下來,扶著樹幹說這石頭比過年殺的年豬還沉。
周晚穗讓他歇著。
她走到坡腳,彎腰釦住一根條石的兩端往上一提,擱在肩上。
那根條石少說百來斤重,她扛著沿山坡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週三順歪在樹幹上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嘴巴張著忘了合。
旁邊兩個村漢也停了手,一個推了推另一個說你看周東家扛條石比咱們扛鋤頭還輕巧。
周晚穗把條石扛到坡頂放在引水渠的位置上,又下去扛第二根。
她來回了三趟,把坡腳堆的條石全搬上了坡頂。
週三順歇夠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跟兩個村漢繼續搬剩下的碎石和竹管。
引水渠從山腳廢棄騾馬市邊上的舊渠口開始往上鋪。
舊渠底的石板還在,清掉淤泥之後水能順著石板淌上來。
陳守安把劈好的竹管一根一根接在渠口上,介面用溼黃泥糊住。
他在每段竹管的拐彎處多糊了一層泥,拿手拍實。
「山裡的老法子。竹管接頭用黃泥封比用石灰好。石灰泡久了會裂,黃泥越泡水越緊。」
週三順把條石墊在竹管底下當支架,每墊一塊就拿手搖一下,搖不動才算過。
竹管從坡腳一直往上鋪到坡頂,再到坡腰,分成兩股岔渠,一股往辣椒地,一股往蘿蔔地。
渠鋪好之後陳守安把坡腳的渠口閘門拉開,河水順著舊石板的槽底流進竹管裡,從坡腳一路往上灌。
水頭在竹管裡發出悶悶的響聲,過了片刻坡頂的渠口冒出一股清水,順著新挖的壟溝淌進了地裡。
水花濺在黑土上,泥土滋滋地吸著水,表面泛起細密的泡泡。
週三順站在坡腳看著水從閘門口往上一節一節地亮過去,說真上去了。
陳守安把渠口閘門關小了些,說水流太急會把壟溝沖垮。
到了黃昏,坡上開出了好幾條壟。新翻的黑土在夕陽底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陳守安站在坡頂上往下看,整個山坡和山腳下桃源村的屋頂、菜地、河彎全收在眼底。
「這片坡地要是全開出來,能多出將近十畝地。你們村以前怎麼沒人開過這片坡。」
「以前這坡上全是碎石和灌木。沒人翻得動。」週三順坐在坡腳的歪脖子樹下揉著肩膀,「也沒人扛得動那幾根條石。」
周晚穗站在坡頂上,看著山腳下豐禾總號作坊的屋頂。
棗樹下的黃牛臥在乾草堆上甩著尾巴,豬圈裡新買的小豬仔擠在一起拱食槽。
從山腳到坡頂,引水渠裡的水還在順著竹管往地裡淌,遠遠看去在夕陽底下泛著一排亮閃閃的水光。
陳守安把劈剩下的竹子捆好放在坡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他往舊陶窯的方向看了一眼。
「窯洞口有新腳印。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鞋底紋路是鎮上鋪子裡賣的那種千層底,腳尖朝裡,是往窯洞裡走的。前幾天還沒看到。」
週三順也站了起來,往窯洞方向看了一眼。
舊陶窯的破窯口被荒草遮了大半,在暮色裡只剩一個黑乎乎的輪廓。
「會不會是福伯又回來了。」
「福伯穿的是自己編的草鞋,不是千層底。」陳守安把弓從肩上拿下來,「這人走路的步子比福伯短,腳印也淺。上坡的時候腳後跟不著地,是習慣走山路的人。但鞋底沒有磨損,是新鞋。買得起新鞋又能走山路的人,在窯洞裡待了好一陣子才出來。」
周晚穗看了那窯洞口片刻。
「不用守。他既然只是進窯洞不出來惹事,就先讓他待著。窯洞口讓陳守安明天做個記號,過幾天再看有沒有新腳印。」
當晚老鐘頭從坡腳水渠裡收了一竹筒水樣,帶回去倒進白瓷碗裡放在燈下看。
水質清透沒有雜質,但他在碗沿上沾了一滴嘗過之後眉頭皺了起來。
「這山泉太軟。澆菜夠用,澆地也行。但軟水不耐旱,夏天最熱那幾個月泉眼一縮,光靠引河水恐怕不夠潤土。坡上還沒種滿的時候就得把備用水源找好。我明天去山脊後面那片老窪地看看,以前那邊有口山塘,不知道乾涸了沒有。」
老覃的騾車停在豐禾總號院門口時,天剛亮。
車上裝了整整十個竹篾筐,每筐都蓋著溼稻草。
老覃從車轅上跳下來,搬了一筐苗放在院裡,又折回車上拎了一包乾辣椒下來。
「這批辣椒苗是今年開春育的種,一棵苗能結兩斤椒。」他把幹辣椒包放在石墩上,「這是去年留的椒王曬的種子。結出來的椒皮厚肉實,辣味足。你上次說要現銀結算,這回還是現銀。」
周晚穗蹲下來掀開溼稻草。
辣椒苗的根用溼泥裹得緊緊的,莖稈有筷子粗,葉子墨綠厚實。
她隨機抽了幾棵苗掰開根部的溼泥看了看根系,根鬚白生生的纏成一小團。是好苗。
老覃站在旁邊,看著周晚穗一棵一棵地檢查苗根。
他嘴唇動了幾次,最後憋出一句話。
「這苗你要是種活了,往後辣椒種子不用去別家買了。我的椒種比火石鎮上任何一家都皮實。」
「種活了再說。」
「你肯定能種活。你菜地裡的蘿蔔我見過,鎮上的人說你種的蘿蔔比水果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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