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站起來，把銀子遞給老覃。老覃接過銀子掂了掂也不多話，跳上騾車調頭走了。
老鐘頭扛著鋤頭從菜地那邊過來。
他蹲下來捻了一片辣椒苗的葉子聞了聞，又把苗根外的溼泥放在手心裡搓了兩下。
「這苗育得用心。泥是漚過的塘泥，加了草木灰。根系比上回在鎮上買的那批壯實。現在就種，趁早上的潮氣沒散透。」
新開的坡地上已經鋪了一層漚好的底肥。
週三順推著糞車沿著壟溝撒肥，撒得滿頭是汗。
周小樹跟在後面用釘耙把肥料勻開，每一耙都拉得均勻，踩出來的腳印在鬆軟的黑土上排成筆直的一排。
老鐘頭先把整片坡地劃分成三塊。
坡頂一塊種辣椒，坡腰一塊種蘿蔔和芥菜，坡腳低窪那塊留著種茭白。
他在每塊地頭上插了根竹竿做標記，竹竿上用炭筆寫了字。
辣椒地那根竹竿上寫的字歪歪扭扭但筆畫清楚：豐禾椒田。
種苗之前先定點挖坑。
老鐘頭拿麻繩在壟上拉了一條直線，沿著繩每隔一尺半畫個圈。
春草和另一個幫工跟在後面挖坑，每個坑挖半尺深，挖出來的土堆在坑邊。
周小樹挑著水桶從引水渠裡打水上來灌進坑裡，等水滲完了老鐘頭才讓放苗。
辣椒苗帶著根部的溼泥一起放進去，再把坑邊的土推回去壓實。
「水要灌透。灌透了根才往下扎。」老鐘頭蹲在地頭用手扒開一個剛種好的坑邊看了看溼度，「這坡地排水好，水灌多了也不怕爛根。但最熱的那些天泉眼會縮，到時候光靠引河水不夠。坡上還沒種滿就得把備用水源找好。」
「明天去山脊後面那片老窪地看。」
「對。以前那邊有口山塘。要是沒幹涸，引過來就是活水。」
傍晚收工前，周晚穗把靈泉水兌進引水渠裡。
竹筒裡的靈泉水順著水流從坡頂淌到坡腳，漫過每一道壟溝。
新苗在坡地上緩了不到幾天就全直起了腰。
辣椒苗的葉子從墨綠變成了嫩綠，頂端冒出了新芽。
老鐘頭蹲在地頭捻了一片葉子聞了聞，又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莖稈，掐出來的汁水沾在他手指上。
「這批辣椒苗比預想的皮實。老覃給的種子確實好。照這個長勢再過半個月就能追第一遍肥了。讓週三順去鎮上再買幾捆竹竿回來搭架子，辣椒掛果之後稈子最怕壓彎，一彎就斷。」
傍晚收工後，周晚穗回到總號作坊。
孟賬房正趴在桌上對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才停。
他把算盤推到一邊，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
「坡地新田的開銷都在這裡。引水渠的竹管是陳獵戶自己劈的，零成本。條石從廢棄騾馬市搬的，也是零成本。最大的開銷是老覃的辣椒苗和週三順買竹竿的幾項雜費。比當初開河灘地的時候省了不少。按現在的支出，坡地新田第一茬就能回本。」
「等坡地辣椒收了，辣醬的成本還能壓。」
「對。老覃的辣椒比火石鎮上的便宜一文，品質還更好。以後辣醬的辣椒全部從坡地和新供貨裡走，不用再從鄰縣調貨。光這一項，一年能省下不少。」
孟賬房記下這筆賬之後又說金副會長今天派人送了商會倉庫的新倉位分配表，小商戶的倉庫份額已經全部分下去了，田掌櫃那間靠南窗的庫房開始進第一批醃蘿蔔。
豐禾分到的交叉複核倉在第二排離老宋的鑰匙盤很近。
倉庫新規掛牌第一天，馮東家沒有來，他的賬房先生來替他在交接單上籤了字。
「馮東家簽了新倉單？」
「簽了。不過他那幾間靠牆根預留的倉位空著沒有填東西。他的份額按新規核定之後比原來少了。錢是照繳，倉是空著。」
「空倉也得交租金。他寧願空著也要佔住，說明那些倉位對他來說不只是倉庫。是籌碼。」
柳嬸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湯放在周晚穗面前。
她把老覃送的那包乾辣椒掰開一顆丟進正在翻滾的滷水鍋裡。
辣味從鍋沿衝上來，和滷料的鹹香攪在一起。
她蓋上鍋蓋，蒸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
「這辣椒夠勁，下批辣醬肯定比上一批還香。前天那幾個老主顧還在問我什麼時候出新醬。」
周晚穗喝了口湯，把空碗放在桌上。
窗外坡地方向的暮色已經把山脊染暗了，篝火的微光還在舊陶窯那邊隱隱約約地亮著。
春草傍晚從縣城進貨回來，把一籃子新收的鴨蛋放在灶房門口。
她在縣城菜市看見幾個人在租攤位，問的全是豐禾隔壁的空位。這幾個人問話時操著府城口音。
陸老闆的騾車停在豐禾分鋪門口時，周晚穗正在後院裡核對坡地新田的支出賬。
孟賬房抬頭看了一眼門口，把算盤推到一邊。
「陸老闆來了。看臉色是有大事。」
陸老闆進門時不寒暄也不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地圖鋪在櫃檯上，手指點在府城往南的一條虛線上。
「府城到襄州府的商道重新開通了。沿途設了新驛站和倉儲點，官道拓寬了一段。這條商道往南直通襄州府，襄州的醃貨市場比府城大得多。」
他用手指沿著虛線往南劃。
「走這條商道需要一個條件。必須有府城商會的路引批文。路引批文只發給持有倉儲份額的商戶。以前批文歸評議席管，現在你是行首，批文可以自己批。襄州那邊的商路剛開不到兩個月，誰先鋪貨誰就能佔住第一批固定客源。頭批貨的售價比府城高好幾倍，只要能安全送到襄州，這筆買賣一本萬利。」
周晚穗看著地圖上那條虛線從府城出發往南延伸，穿過一片標註了密林符號的山區，進入襄州地界。
虛線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小圓圈，標著驛站的名字。
但在府城和襄州交界的大洪山腳下，有一段空白。
虛線上沒有驛站標記，也沒有駐軍符號。
空白區兩端各畫了一個紅叉，像是陸老闆自己加上去的提示。
「這段空白區有多大。」
「半天路程。早上進入，傍晚才能到下一個驛站。中間沒有駐軍巡檢，也沒有驛站。路是山路，窄，兩邊全是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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