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讓孟賬房核一下往襄州府鋪貨的成本。
孟賬房拿出算盤撥了幾下，又查了驛站草料報價單和沿路各關口的過路費標準，在紙上寫了一串數字。
「運費比府城周邊高出一截。過路費、驛站倉儲費、騾馬草料、腳伕工錢，全算進去第一批貨的成本比在府城鋪貨貴不少。但襄州那邊的醃貨售價是府城的好幾倍。第一批貨只要安全送到站住腳，第二趟開始成本就能攤薄。坡地新田擴建需要的銀子，靠襄州商道的利潤足夠支撐。」
周晚穗看著孟賬房算出的那串數字。
「路引我批。第一批貨以豐禾牽頭，聯合幾家小商戶一同供應。大家分攤運費，襄州市場共同開啟。第一批路引批給豐禾聯合貨隊，每家商戶按出貨量分攤成本，利潤各家自留。」
田掌櫃正站在菜市天井邊上清點他新到的一批醃蘿蔔。
他聽見這句話停下手裡的活。
醃蘿蔔的陶罐蓋子還沒合上，醬汁沾在他手指上，他也沒顧上擦。
「周行首，聯合出貨的貨單我第一個報。我賣了這麼多年醃蘿蔔，從沒出過府城地界。襄州那邊的價錢要是真有府城好幾倍，我這一車蘿蔔夠給家裡添兩床新棉被。」
他報完名之後站了一會兒又湊過來。
「周行首，我想讓我家大小子跟著豐禾的車隊跑一趟。他不怕吃苦，就是長這麼大沒見過府城以外的路。讓他跟在車隊後頭扛貨跑腿都成，就是缺見識。」
「行。讓他跟著週三順，路上幫著搬貨看騾子。出門在外別走丟就行。」
田掌櫃應了一聲，轉頭朝菜市對面喊了一聲。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醃蘿蔔攤子後頭跑出來，個子瘦高穿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布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
田掌櫃把他拉到周晚穗面前，少年鞠了一躬，叫了聲周行首，嗓門大得整條菜市都能聽見。
當天下午，聯合貨隊的名單就貼在了商會天井的公告欄上。
豐禾牽頭，田掌櫃的醃蘿蔔報了第一批，老陳的醃蘿蔔皮也報了第一批，小吳掌櫃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也在貨單上籤了字。
還有幾家小商戶觀望了半天，說要回去跟家裡人商量。
豐禾這邊出松花蛋、臘肉、辣醬和黃豆醬，幾樣府城貨品樣樣齊全。
孟賬房把出貨單按品目分好並附了一份運單給週三順。
「路引上註明了每家的出貨量。到了襄州之後韓會首的人會按貨單驗收並代銷。代銷價格已經提前寫在合約裡了。」
週三順把運單摺好放進懷裡，回了趟家。
王嬸坐在院門口納鞋底，看見他進門就把針線放下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新鞋。
鞋底納得比平時密得多，針腳密密麻麻，鞋幫上多縫了一層厚布。
「山路石子多。多納了一層底，耐磨。」王嬸把鞋塞在他手裡，「出門在外別逞能。你力氣沒晚穗大，扛不動就別硬扛。」
週三順把鞋套在腳上試了試，大小剛好。
他在院裡走了兩步，鞋底踩在碎石上一點不硌腳。
出發前三天，周晚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襄州府驛站快馬送來的，落款是襄州商會的會首，姓韓。
他說對豐禾的松花蛋和臘肉早有耳聞，歡迎豐禾走新商道到襄州府，願意提供第一批貨的倉儲中轉。
周晚穗把信摺好放在櫃檯上。
週三順湊過來看了一眼落款，說這位韓會首訊息真靈通。
陸老闆前兩天才說了商道重開，他的歡迎信就到了。
府城距離襄州快馬要走好幾天，算日子，這封信是在豐禾還沒批路引之前就已經上路了。
周晚穗帶著週三順和陸老闆在分鋪後屋把商道全程路徑圖攤開。
驛站之間那段空白區正好在府城和襄州交界的大洪山腳下。
陸老闆說這段空白在老圖上屬於巡檢交叉地界，一方歸府城巡防營，一方歸襄州駐軍，交叉管轄權沒有明確劃界。
往年朝廷曾撥過銀子另開一條新路繞山而行，後來銀子在各級賬冊裡轉了幾手就再也沒下文，老路便擱到現在越走越荒。
陳守安在旁邊磨獵刀。磨石上灑了水，刀刃一下一下蹭過去的聲音很均勻。
他把磨好的獵刀舉起來對著光看刀刃，然後插進腰間的皮鞘裡。
「大洪山這段路我熟。以前在那邊趕過山貨。山坳裡有幾條近道，只有獵戶知道。我帶你們走一趟。」
「那就一起去。你和週三順走在車隊前面。」
出發前一天，春草把她在麵館裡聽到的各種閒話全捋了一遍。
她說裕興隆的夥計也在附近打聽襄州商道的事，問過驛站旁的草料價和騾馬換乘的規矩。
馮東家似乎也在打同樣的算盤，只是裹足比別人慢了半拍。
出發那天早上，周晚穗站在府城南門口。
聯合貨隊排成一列，頭車是週三順趕的騾車，車上裝著幾筐松花蛋和幾筐臘肉，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四角用麻繩紮了死結。
後面跟著老陳的騾車和小吳掌櫃的驢車，再往後是幾個夥計推的獨輪車，上面堆著田掌櫃的醃蘿蔔。
陳守安走在最前面，揹著弓，腰裡彆著獵刀。
那頭騾子甩了甩耳朵，蹄子踩在官道硬土上蹬蹬地響。
田掌櫃的兒子跟在車尾，腰間掛著新算盤，鞋帶紮了死結。
他走了老遠還在低頭看自己的鞋。
聯合貨隊出發後的第二天傍晚，周晚穗在府城分鋪後屋重新攤開了那張羊皮地圖。
地圖上從府城往南的官道在進入大洪山地界之前還有一個驛站，叫長坪驛。
這是進入空白區之前最後一個有駐軍巡檢的站點。
長坪驛往南，官道變窄，密林夾道，下一個驛站就是空白區另一端的襄州地界。
中間那段路在地圖上沒有標註任何駐軍標記，只有陸老闆用紅筆畫的兩個叉。
孟賬房把長坪驛的驛報記錄從商會舊檔裡調了出來。
舊檔不全，前幾年的驛報已經受潮發黴，能看清的字不多。
但最近一個月的驛報還是完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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