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在襄州多留了一天。
韓會首派人把那缸陳年滷水從隔壁倉庫搬到了貨棧後院。
缸身是粗陶的,外壁掛著一層乾涸的醬色水漬,從缸沿一直淌到缸底,已經結了厚厚的垢。
泥封撬開之後滷水的鹹香味飄滿了整個後院,但香味發悶,缺了一股提鮮的勁。
周晚穗讓週三順把豐禾帶來的新滷水舀了一碗過來。新滷水是靈泉養過的,顏色深得像醬油,表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她把老滷和新滷各舀了一勺分別倒進兩個白瓷碗裡,放在日光底下比對。
老滷的湯色偏黑,新滷的湯色偏亮。老滷掛勺不厚,新滷掛勺濃稠。底子沒壞,就是香料熬盡了。
「花椒、八角、桂皮,三樣主料全部要加新的。老滷裡的生薑已經煮化了,也得補。」
她讓韓會首的夥計把新料按比例配好,用紗布包緊,丟進老滷缸裡。然後讓人把缸搬到灶臺上大火燒開,再轉小火燜。
襄州幾個做滷味的老師傅站在旁邊看。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匠人盯著周晚穗配香料的手法看了很久,中途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了一句。
周晚穗把料包丟進鍋裡之後他又湊近了看,說這比例跟襄州本地的配法不一樣。
周晚穗說滷水的老嫩看火候也看料比,老滷養久了香料比例要跟著換,不能一成不變地續料。
老師傅點了點頭,又問豐禾的黃豆醬發酵是走的什麼火候,他試了好多次都做不出那個後味。
周晚穗讓柳嬸把隨身帶的一小罐黃豆醬拿出來,舀了半勺放在碟子裡遞過去。
老師傅嚐了一小口,抬頭說這醬發酵時間比襄州的短,但後味更厚,是怎麼做到的。
「豆子的浸泡時間不一樣。豐禾的黃豆泡到表皮微皺才撈,不是泡脹就停。泡得久發酵就快,但火候要盯得更緊。時間差一炷香,醬味就走偏了。」
老師傅悶聲點了點頭,把那半勺醬碟子放在桌上,又從自己圍裙口袋裡摸出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到了下午,老滷水的香味變了。
原來的悶味散了,鹹香裡帶著花椒的麻和八角的甜。周晚穗舀了一勺嚐了嚐,說差不多了。
她讓週三順把修復好的老滷水分裝出一桶,封好口,搬上豐禾的騾車。
這桶老滷是韓會首答應讓她帶回府城的,算參驗的酬勞。
週三順搬滷水桶的時候發現泥封底下壓著一個淺淺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是指甲在泥封還溼的時候劃上去的,歪歪扭扭,看不清是什麼字。
他把刻痕指給周晚穗看,說跟上次豐禾作坊後牆瓦罐底上的刻痕不一樣,那個是燒之前刻的,這個是用指甲劃的,力道輕得多。
周晚穗說先把桶搬上車,這個記號回去再查。
車隊出發的時候天剛亮。
韓會首送到城門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拱了拱手。
他說襄州這批貨三天之內就能鋪完,下一批貨讓豐禾提前發車,不要再等到月底。
「還有一件事。」韓會首把她拉到一邊,「馮東家昨天從襄州走了。他帶來的醬菜樣品被幾個老行家當場回絕了,說不夠脆。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我在襄州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從來沒見過一個商號的東家被回絕之後還有人專門去打聽他的倉庫。你回去之後要當心府城那邊的倉庫。馮東家跑貨輸了會在倉庫上往回找。這是他的老手段。」
「他在襄州沒有存貨。」
「沒有。但他問過我商會的倉管,能不能先租一段臨時倉位。我沒答應,因為你不是獨家批也給外人租倉位的事我不做。但你不在府城這幾天,商會倉庫裡的鑰匙不是隻有一把。老宋管著正門的鑰匙,但每排庫房還有側門。」
周晚穗把韓會首的話記在心裡。車隊沿著官道往回走,這次沒有走大洪山野道,全程走官道。
週三順趕著頭車,騾背上的貨筐比來時多了幾筐韓會首送的襄州特產,香菇乾和筍乾,用竹篾筐裝著,蓋了油布。
田掌櫃的兒子跟在車尾,腰間掛著算盤,走路時算盤珠子碰著銅墜子叮叮響。
出城沒多遠他忽然從隨身布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用炭筆記了一筆:襄州貨棧,進倉時間,貼封條張數。
週三順回頭問他這是記什麼,他說孟賬房之前在桃源村跟他講過一次複式簿記,走之前又讓他把出府城之後的每一筆進出都留底,以後月末盤賬時可以和運單交叉校驗。
他說完又把本子翻到前一頁重新核對了一遍貨單編號,補了一筆山坳裡耗掉的長坪驛夜間寄存費。
回到府城已是傍晚。城牆上的燈籠剛點起來,光在風裡一搖一搖的。
陳守安在城門口和他們分開,說山上還有獵物要收。
他把弓背好,往山坡方向走了。
周晚穗讓週三順把田掌櫃兒子捎回桃源村總號找孟賬房報到,少年抱著算盤跳上騾車,坐在車尾兩條腿懸在車板外一晃一晃的。
週三順趕著騾車進菜市南門時,遠遠看見豐禾分鋪門口站著一堆人。
那些人不是排隊買貨的,是商會的老宋和幾個倉管夥計,正把幾口醬缸從一輛手推車上往下搬。
每口醬缸都有水桶那麼粗,兩個人抬一口,抬得歪歪扭扭的。
老宋抱著鑰匙盤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看見周晚穗走過來趕緊迎上去。
「周行首。這幾口醬缸是今天下午從商會頭排倉庫裡清出來的。倉庫登記冊上寫的是裕興隆名下,缸底也刻著裕興隆的標記。但裕興隆的夥計來提貨時覺得重量不對,開啟一看,裡面裝的是豐禾的八寶醬菜。缸身刻著裕興隆的標記,缸裡是豐禾的貨,登記冊上是裕興隆的名,入庫日期是三天前。春草說裕興隆三天前確實有人往倉庫裡送過幾車貨,但沒人知道車上的缸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周晚穗走到那幾口醬缸前面。
她伸手在缸底摸了摸,刻的是裕興隆的鋪號章,筆畫清晰,不是新刻的。
然後她拿掉缸口上的防塵布往裡面看了一眼,醬菜還在,醬色紅亮,蘿蔔丁切得方方正正,每一顆都裹著均勻的醬汁。
這是柳嬸手工切的蘿蔔丁,刀法和分量一看就能認出來。
「登記冊呢。」
老宋把倉庫登記冊從懷裡掏出來攤開。
那頁登記表上寫著入庫日期是三天前,貨物品名寫的是八寶醬菜,入庫人簽名是裕興隆的賬房先生,丁賬房的親筆簽名。
貨物品名和實際的八寶醬菜對得上,但貨主寫的是裕興隆。
這一整排存貨劃在馮東家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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