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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44章 青春散場,無處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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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7月*日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一剪梅·李清照

廣場上的靜|坐結束得杳無聲息,或者說,我們聽不到聲息。有了二十年前的那場陣痛,上層已十分清醒。

快刀斬亂,鐵腕的溫柔。零時進場,晨白退出。朝陽還是昨日的朝陽。

而我,青春散場,無處還鄉。

我已經有快一個學期沒寫日記了,因為我不知道寫什麼。我的全部思想就是思念、淚、與痛,而我的理智又不想記錄這些。

昨天,學年終考的成績單發下來了,我終於以全優的成績升入二年級。同時,放假了,寂靜也還原了我的寂寞。我這才發現,我有著多麼顯著的雙重人格,人前,我是風風光光的劉冰雲,人後,我是孤苦伶仃的我,光明裡一個向上的女生,長夜下一個痛苦的女人。

我又想起我辭職報告中的兩句話:我要一個人獨立走完我的求學路,所以,請給我時間來適應。當時我是覺得一個每天打水幫廚的人沒有威望來做一班富有學生的班長。現在我覺得,我的確需要這樣一段時間來適應這份生活。

暑假開始以後,吃飯問題立刻迫在眉睫,因為食堂關閉,而我又沒錢每天到外面吃。為了解決假期的吃飯問題,以及下個學期的吃飯與學雜費問題,我決定找一家餐館去打工,因為四十天的假期我找不到其它的工作。結果這個想法被春生嚴肅地否定了:“不能打這樣的工,冰雲,”他說,“因為你的未來可能要靠你一個人走,而這種工作對於你的專業不會有任何有益的積累。”

我差一點被他激怒了:“我的未來是要靠我‘一個人’走,但是一個半月的時間我能找什麼樣的工作呢?”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就算餐廳知道你只做一個半月也不會用你的。”他說。結果,他幫我買了一大堆報紙,又帶我去了人才市場,我有點羞愧自己的寡陋,因為在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機構。他像一個老師一樣,跟我談我有什麼人生構想、職業構想,我不想跟他談,其實我也沒有,我的人生一直在為生存而戰,根本還沒到為理想而戰的高度。但他不急不躁,耐心靜氣地分析我的性格喜好,說我既然這麼喜歡中文,可以考慮和文字有關的工作,比如編輯,記者,老師,說我可以先做這類的兼職,這樣,即使只是寒暑假,也是我的職業積累。我雖然不耐煩聽他嘮叨,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對。後來我找到了一份出版社校對的兼職,因為幾乎沒有時間限制,稿子可以拿回來看,而我也喜歡看書,我便高興極了。

但春生似乎並不滿意,他叮囑我不要太累,提醒我不要把自己看成書呆子,注意保護眼睛。我覺得好笑,他就是一個一本正經的書呆子,戴著眼鏡,倒還要這樣提醒我。

他要回去了,走的時候對我說:“冰雲,我先借給你一點錢,把這個暑假先過去。你剛剛一年級,工作不好找,與其把寶貴的時間用在廉價的工作上,不如把它用在學習上,爭取全優畢業。”看看我:“你現在還有多少錢?”他這樣認真嚴肅地問道。

本來我手裡已經沒錢了,但是院長特批預支了我一部分獎學金,因為我雖然得了全優的成績,但是獎學金卻是要開學才發的。我便把這個情況告訴他了。結果他笑了,然後又認真地說:“人之所以能夠主宰世界,不是因為他們夠強大,而是因為他們懂得守望相助。所以,遇到困難的時候,要懂得尋求幫助和接受幫助。”看著我:“因為日後你也可以幫助別人。”真是和我們班主任一個腔調!雖然那是個老外,而他是個“師爺”。

我討厭他像個老師似的這樣嚴肅地教育我,但他說的實在也有點道理,我便點了點頭。說實話,我不喜歡他叫我冰雲,因為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論從哪一方面都在提示我的痛苦,因為我已經習慣他叫我嫂子了。

我很想聽聽他的訊息,但他沒說,我便不能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看我,他絕對不是受他之託。春生是個十分嚴肅認真的人,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會十一分嚴肅認真地這樣告訴我,可是他沒有這樣說。大概,他就是想看看我罷。我們相識三年,打了三年,現在卻感覺像是最親密的朋友。

但我也沒有完全聽他的,因為我不能讓自己有閒下來的時間,又不能把一天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書學習。我找到了一家只需要在中午時分去幫他們洗碗和幫忙的飯店臨時工作,地點也不遠,他們供我一頓午餐,並提供兩個小時的工錢,我很滿意,因為我在家裡吃了飯也要洗碗嘛,現在不過多一些罷了,但他們也付我工錢啊!而且它解決了我最大的吃飯難題,我覺得蒼天實在是很顧憐我了。

我想起申請半工半讀沒多久,院長曾假意讓我幫忙去打掃他的辦公室,他和我一起整理他的書櫃,委婉地問我是否需要心理輔導。我知道院長海外生活多年,受的是西式教育,他攜她美麗的音樂家妻子回國建立新院,就是想把國外的教育理念傳進中國。他倡導樂學,相容,提倡民主,尊重人權。他說國外學校大都設有心理輔導師,而他也專修過心理課程。我告訴他我不需要,我微笑著和他談論中國道學,講無為和順勢而為。說外國人講究傾訴,找心理醫生,像是西醫的開刀手術。中國人講究化解,修身養性,像是中醫的固本培元……外國人喜歡鑽石,光芒璀璨,奪人眼色。中國人喜歡珍珠,一粒沙包進身體,千百次輾轉融合成一份圓滿溫潤……

我越扯越遠,其實我是東拉西扯,拉大旗做虎皮。我的心裡話根本不能和人說,甚至不能表現出來。但我還是說了:我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路,是必須得自己一個人走的,不管它多黑多暗,多苦多難,都得一個人,走過去。所以請您用最大的寬容,給我時間和空間。請相信我,我不會墮落。如果我真的需要幫助時,我會向您求助。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再自卑,不再在金錢面前自卑,也許這一場婚姻的確讓我脫胎換骨了。走到今天,我只覺得人生不可逆料,而所謂的富貴貧寒,甘苦榮辱,都是能在情感的操縱下須臾轉化的,唯有情感,不可安排。

我又想起前些日子,老師給我們出過一個作文題:生命。體裁不限。彷彿生命是一出可以由得我們自由安排的戲劇,可以是喜劇,悲劇,話劇,歌劇……即使不是這樣,也是一篇可以任由我們安排的文體,可以是散文,詩歌,駢文、長短句……

可其實,有誰能夠安排生命呢?

就好比我,我曾安排自己去婚姻中重生,如今我又期待自己在自我中重生,其實,人真的能重生嗎?人重生了,心能夠重生麼?我曾感嘆西施二十年後坐在范蠡船頭時的心死,現在想想,西施的心,也許早已埋葬在二十年前。

過不去。

那一個人,那一段情,已成了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過不去。即使我用心安排了富貴貧寒甘苦榮辱的轉換,卻沒法用心安排、忘記他。

前些天,我在學校的小樹林裡背英語單詞,時值傍晚,暮色蒼涼悲壯,我在兩棵樹之間踱著步,晚風拂過我的面頰,一句話忽然閃進我的腦子:什麼是徘徊?徘徊便是走過去,再走過來,在一個常量的距離裡,近似原地踏步。

是的,原地踏步。人生如夢,在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時,一切,已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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