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者為師,德高為範。
這,好像是師範學校的校訓。
冰雲肅然起敬的同時也立刻知道:他是故意的,就是那種冷幽默,不熟他都不給你看那種。那人可能是覺得她看懂了,高興地笑起來:“其實大學生很好教,他們懂事了,都自己學,我就是答疑解惑,紀律都是學生在管。”
冰雲覺得其實他笑一笑就不用幽默了,天然的如沐春風。她想不出二十歲的春生站在高中的講臺上,給比他大好幾歲的學生授課是什麼樣子。她甚至想:是不是他裝大人裝習慣了,才會總是一副冷淡淡小先生的樣子。
不過春生真的好像自帶一派先生氣,他如果“五四”長袍一穿,該是青衫卓然,芳華內斂的民國才俊。她覺得他真正的改變,應該是從進入莊園開始的。
“我當了三年老師以後,祖父開始意識到改革的大潮將會對中國產生不可預計的巨大影響,他建議我到潮中間去感受一下快意人生,他說那將是未來中國沒有硝煙的戰場,適合我磨練一下,也算為家族闢蹊徑。他不管我姐,我祖父比較重男輕女。家中男孩要重責,女孩要輕寵。他認為女孩遲早會去別人家,有德有容即可,在家的時候就儘量寵她。他認為女孩子不需要為家族承擔責任,可以有學問,但不一定要有職業。他認為相夫、教子就是女人的重要職業,重要程度不亞於男人的功名。一個家族的成功可能來自男人,但興旺卻來自女人。我姐學醫他也不是很贊同,覺得太辛苦了,會沒空教孩子以及管丈夫。好在我爸媽都支援我姐。”
冰雲笑,覺得這個老師爺很有趣,“你喜歡做老師嗎?”
“嗯。”春生想都不想地答道,“為人師表的感覺很好,我小時候沒得到滿足的虛榮心都在那時候滿足了。我覺得學校的操場是離童心最近的地方。”他說,“而且我喜歡打籃球,一高的籃球場真的很好。我現在還經常去玩。”
冰雲覺得這話一點都不像他說的,這也不像她以前認識的春生。不過她看過他打籃球,在新院的操場上。進了球場的他一改平日文縐縐的氣質,她看他和男生們打成一片,生龍活虎地拼搶,簡直不能相信那是他,運動的血管裡,青春活力被張揚得淋漓盡致。但是他這麼喜歡校園,冰雲便很想知道他接受了祖父建議的人生,快樂嗎?因為他放棄的是別人眼中的國家幹部、受人尊敬的職業。
可她不能問,因為她不想提起另一個人,他們心照不宣、刻意迴避著的一個名字,健。於她,是迴避疼痛,於他——也許是不想引她疼痛吧!“如果給你自己選,你會繼續做教師嗎?”她這樣問道。
春生想了想:“說不好。可能會做得久一點,也有可能一直做下去。因為人的眼界受環境影響很大,一個人如果一直佇立一地,一定看不見太多的精彩。沒有精彩的期待,就不太會有改變的慾望。你可能會耽於安逸,寧願過平凡安樂的生活。但現在如果再讓我回去,我回不去了,因為,”那個人微微一笑:“曾經滄海,浪遏飛舟。你跟著一群人,在時代的熱鬧裡追逐,審時度勢,在浪潮中尋找到一個平衡點,然後看著各種浪花在你身側翻湧過去的感覺,很壯美。”
如果說健是一個開拓者,披荊斬棘,勇往直前,那春生就是一個追隨者和謀劃者,捭闔天地,運籌帷幄。同樣的波瀾壯闊。
只是——
“現在想想,把我推到潮中間應該是祖父最後送我的人生禮物,他應該非常瞭解我們兄弟的品性。他特別相信七歲看老這句話。”
冰雲便羨慕地在心中嘆息,感嘆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時有祖父和父親的大手為他點撥方向。她的人生路口是被命運和環境蒙起眼睛,轉幾個圈,再自己伸手摸方向。
“我當老師以後發現,小孩子的成長軌跡真的是能看出來的,五六歲孩子的記憶是一個謎,他們的理解力也是一個謎,但那時的理解可能在日後影響他們的一生。上了七八歲,便開始接受成人的思想了,到了十一二歲便開始會捕捉自己思想的影子了,從那時到十四、五歲,是性格的成熟期,然後性格便基本定型了。”
她笑了,看來她是在性格定型之後才開始接受“聖賢”教育的。所以才內心叛逆。五六歲?那時候她只知道如何吃飽了才能不餓。她忽然就憶起了許多前塵往事,感到有些嘲弄,在那個理解力會影響一生的年齡,她還不懂讀書,卻懂得了怎樣讀臉色、讀人心、讀人情冷暖、讀眼底洩露的心底的秘密,在朦朧與愚昧中領會一切的蒼桑、挫折、虐待與人性,在被迫中學會忍耐、克服、原諒與寬容。從十四歲輟學,她封閉了看世界的眼睛和情感,放下一切喜怒哀樂,心如止水,以古人面壁苦讀的心志,以完全超過她那個年齡人的安靜和克忍,開始讀父親留下的一切書籍:文學、軍事、哲學……父親是軍人,一個領導者,他雖英年早逝,但他的思想卻在書的眉頁之間隔著時空傳遞給了他的女兒。她未對春生談過自己的成長,但她卻覺得他是一個知道自己的人。他也有一雙祖父般的眼睛,閱人識事,他可能早就看到了她的成長軌跡,只是還不夠老到罷了。她恍然發現她不知不覺好像把他家祖宗三代都瞭解了,她還吃過馮媽媽做的臘腸,穿過她做的棉衣,她……
“那時家裡開會討論國家的政策和未來的發展,祖父問我願不願意去變革中嘗試一下,我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這可能和我從小沒怎麼進過學校有關,沒有什麼新時代的、共產主義的崇高理想。”
她牽嘴微笑,這世界又有多少人有崇高的理想呢,共產主義?她覺得什麼主義脫離了人性都會最終消亡,一切主義都是人類的貪慾未得到滿足的概念性產物。
“我們家男孩從小就被教育要承擔家族責任,要修身齊家,在盛世要求發展,在亂世要保平安,有能力的才能是治國平天下。我兩個哥哥都已經固定了發展方向,我那時正年輕,最有嘗試的資本。”
冰雲暗暗推算,原來她結婚那年,他剛剛到健那裡。果真是馮老師,一派文人氣象!
“我像老師嗎?”那個人看著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像。”她點頭,知道他也想起了他們的初相識——那時,他是一個剛剛離開講臺的老師,而她,則是一個在人生課堂上叛逆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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