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第一次去了夢霖的家,那是一個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庭院很小,但錯落有致,打理得整整齊齊,院中種著幾畦蔬菜,徑邊種著花花草草。爺爺奶奶大概有八十歲了,爺爺是個老戲迷,到哪兒手裡都不離一隻半導體收音機,愛釣魚,所以他熱心地出來視察他昨晚教授的孫女徒弟今天到底還記得多少釣魚的要義。奶奶是個小腳,走路顫巍巍的,耳朵有點背,常打岔,她靠著坐在爺爺旁邊看稀奇。父親很清瘦,誨人不倦的氣質寫滿全身,嚴謹明澈。母親溫和善良,不大說話,只忙忙碌碌地給他們拿吃的,幫著收拾東西。另外還有一個,是個更小的“鄰家小丫”,高中生的樣子,應是家中小么,自帶小妹氣,
“二姐,你帶不帶我去?”小么拎著兩瓶魚餌,蹲在爺爺奶奶腿縫裡。
“不帶。”夢霖整理著揹包。
“哥都帶我去呢!”轉頭向他:“馮哥哥你帶不帶我去?”
他笑說好,小么立刻轉向她二姐:“馮哥哥比你對我好。那我就不去啦。”再轉向他:“馮哥哥你好帥呀!”
春生便笑了,覺得小丫頭就是在故意逗趣,有點調皮,“你也很美。”
“我聽我二姐說,你圍棋下得可好了,比冠軍還厲害呢!”
春生笑,覺得家裡的小么大概都自帶活躍氣氛的本領,很會可愛的鬧騰,“是你二姐過獎了,和她下棋我也受益匪淺。”
“馮哥哥你好謙遜。我聽說你做過老師,教什麼呀?”
“語文。”
“幾年級呀?”
“高中三年。”
“哇哦,那你好厲害啊!比我爸厲害。我爸是初中老師,教歷史的。”
春生覺得這小丫頭說話不過腦子,想到什麼張嘴就來,一點不顧忌她爹就在旁邊。“不能那麼比,其實大學生比較好教,他們都自己學。初中學生才最不好教。”
可小丫頭完全不覺得這麼比有什麼不好,也許她比的只是高中和初中,而不是水平,“那你為什麼不做老師了呢?”她繼續好奇地問道。
這個問題好像很繁冗,他笑了:“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幹別的。”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在一家酒店工作。”
“是做什麼的呢?”
“管理副手。”
“是副經理嗎?”
他點點頭。
“唔——”小丫頭雙手捂著嘴巴拖出一串長長的驚訝來:“馮哥哥,你太厲害啦!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歡你呀?”
春生真不知道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但很快有人給他解圍了:“夢泉,不要沒禮貌,你像個長嘴的婆婆,話這麼多。”是葉叔,笑著看他一眼,“小馮不用搭理她,這丫頭被他哥姐寵得沒大沒小。”
小么無所謂地做了個鬼臉:“朋友就是要互相瞭解嘛。馮哥哥,我現在向你介紹一下我,我叫葉夢泉,今年十七歲,高中二年級,學習成績一般。我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因為我並不是我爸媽想要的,所以除了我大姐,剩下三個沒大沒小的哥姐總管我叫小多個兒。”
“這孩子!”葉嬸一臉不好意思,“你趕緊學習去。”
“你聽見了吧,這就是我媽最常說的話。”小丫頭聳聳肩:“我家最喜歡我的是我爸,還有我爺爺奶奶。我的幾個哥哥姐姐,”撇撇嘴:“也就那樣吧。我最喜歡我大哥,嘻嘻,因為他給我的零花錢最多!我二姐嘛,她很傻,所以今天你得好好看著她,不然她一高興都能把自己掉河裡。”
他笑笑,都不知道怎麼接話,看出這小妹性格俏皮跳脫,屬於自接自話自娛自樂就聊上半天的社交達人。
“現在我得去學習了馮哥哥,要不你前腳出門,我媽後腳能磨叨我一天。”走到屋門口又轉過頭來:“二姐,你晚上回來要幫我買一大包烤魚片哦!是挖蚯蚓的報酬。”
春生沒釣到幾條魚,他覺得釣魚應該是和運氣最相關的活動,賭博還能出千,釣魚,沒人去河裡掛鉤啊!幸好和他釣魚的人,原本就是想上樹捉知了的,他呢,也只是想散散心,或者說,不是一個人的散散心。
他看看桶裡幾條寸把長的小魚,估計用這桶下河舀一桶水,帶進來的魚都不止這幾條。再看看沒去捉知了,卻用衣服撲了一隻蝴蝶的人,覺得倒真應《小貓釣魚》的景。因為捉了蝴蝶沒地方藏,又捨不得放掉,捏著蝴蝶的人就把一瓶子魚餌倒進河裡,美其名曰替他“打窩”,然後把蝴蝶裝在了瓶子裡。可能倒進河裡的香油餌料太香,他們的桶裡有了這幾條小魚。這會兒,打窩的人正蹲在旁邊大叔的魚桶邊,看得眼睛溜圓,好像一隻甩著尾巴的幼貓,鉤著的爪子蠢蠢欲動,下一秒就能趁人不備撈一條上來。他有點想笑,也奇怪明明窩打在他這邊,為啥下游的大叔頻頻起竿?他坐在那,河水波光粼粼的,岸邊也因為一個眼巴巴的盯魚貓變得有些生動,他嘆口氣,嗯,的確,只要不掉進河裡就比什麼都強了。
沒釣到魚,在河邊消磨了一天,卻沒覺得日光深長,可能無魚無求時,時光就像流水,嘩啦一下就過去了。
傍晚收竿,他提議請陪釣的人吃烤魚,那人愉快地答應了。
沿路找了間專門烹製河鮮的農家小店,店主看了看他們手裡的釣竿,和塑膠桶裡的小魚,笑說現在河裡魚很少,不好釣的,大家吃的多是網箱養的,也算流水魚。問他們要不要自己動手,說自己動手烤就和自己釣的一樣,他答應了,因為眼角看見了身邊人的躍躍欲試。老闆在院外給他們支了小桌馬紮,送上碳爐和調料、醃製好的魚蝦,晚風輕拂,夕陽映水,還有炊煙裊裊,倒真有些漁歌唱晚的意境。
“我要回去了。”他慢慢翻著魚,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寒暑兩假休得理所當然,現在卻是休的每一天好像都是搶來的。他強迫地把自己圈進一個世外桃源,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沒在這。
“什麼時候再來?”對面的人立刻抬起頭。
他不語,低頭看著魚,治大國如烹小鮮,越是小魚,越是難烹,因為易碎。而情感的世界……越是難以宣之於口的情義,越無處安放。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她,也不知道回去以後是否能超然面對他的那個空間。他的心從什麼時候起已被愛戀、牽掛、矛盾、痛苦佔滿了,他的春風夏雨秋葉冬雪已全是她的註腳,他的四季因她生動也因她褪色,他已不知道這樣的光陰故事最終能改變誰。他的手忽然被拿開了,低頭看時,發現魚已經烤糊了。
“你不願意回去。”
他看一眼說話的人,不是問句,是肯定句。可畢竟要回去的。
對面的人不說話,忽然笑了:“這是什麼?”
他看看他烤的魚。
“魚?”那個人代他回答道,他不解。“還是烤糊了的魚。”他聽見,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其實,在魚的旁邊還有一條河,河岸上有青青的草,有連綿的遠山,有淡雅的雛菊,有翩然的蝴蝶……”說話的人抬頭望著遠處,嘴角漾著輕淺笑意:“這條魚有可能是一個老叟,也可能是一個快樂的男孩和女孩釣上來的。”他的心好似被那輕軟如夢一樣的聲音輕輕撫過:“如果你願意再往遠方看看,這條帶著很多魚的河,經過一路的流淌,會在東方入海,而海的那裡,天水相接。”
他的心莫名有微瀾翻過,抬頭看說話的人,那個人轉過頭來,囅然的笑容並無一般勸人的世故,簡單純粹,伸手撿了一片糊魚遞給他:“糊了的魚很好吃,其實烤魚就要吃糊的,沒有糊味真的不好吃!”
他接過魚,咬了一口,其實糊魚並不怎麼苦,倒是有些焦香,那個人已忍不住了:“苦嗎?”
“不苦。”他笑了,“你不說麼,這樣才有味。”
那人看著他,有點張口結舌,模樣嬌憨,好像歪理突然被送回來,就變成了邪說,讓人接不上話。忙給了個話頭,
“你以前到市裡參加過圍棋賽嗎?”
夢霖搖頭,遞來的話頭有些突兀,就像別離。她看著他,只見過三面的人,怎麼離別竟是如此的讓人傷感和不捨?只見過三面的人怎麼總感覺似曾相識。過客?她沒法留住一個過客,他也沒有回答她什麼時候再來。因為過客無意和誰有什麼牽扯,孤獨卓然的他,於她就像天邊的火燒雲,看看已是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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