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彷彿悄悄打個休止符,然後又一如既往流逝而去。半年時光悄然過去,春生再沒有去看冰雲,在姑母家時,他打電話給她,說這個假期不能去看她了,因為他在姑母家,要她好好照顧自己,她清淡地答應,也讓他好好休息,好好陪伴親人,最後還開玩笑地說,要多寫幾首田園詩!他答好,她就告訴他她很好,又結業了兩科成績,都拿了優,明天她會去另一所大學參加一個詩社活動,後天學生會組織一個校園辯論會,這次她不做辯手了,做主持人,然後就掛了。他覺得她不做辯手真可惜,他看過她參加辯論會,口才不咄咄逼人,但逆向思維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他久久握著電話,能知她安好,就好。
她有好多活動,有好充實的生活,她還是她,他卻已不是他。
他不敢流露他多麼想她,如果喜歡不能擁有,那就放在心裡好好喜歡。雖然每到假期,刻骨的相思就會日夜氾濫,但他寧願心中相思氾濫成血,也不願看她伏在他手上疼痛流淚的樣子。
記憶在緩慢封存,他的人、他的心在慢慢發生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變化。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精益求精,但不求完美,盡心盡力,但不求結果。服務行業,人對人的服務,其實是心對心的交流,他的眼光、視角、心態都在變得更加柔和,驕傲張揚的青春稜角悉數褪盡。
有幾個假期,他又到姑母家小住,短短的停歇可以讓向前走的腳步不那麼辛苦,而安靜緩慢的村中時光也以不可見的力量癒合著看不見的傷。這期間,偶然結識的棋友給他打過幾個問候電話,他也買過一本新出版的圍棋書寄給她,他知道縣裡的新華書店很難買得到這樣的新書,自己買的時候就多買一本,算是回饋她的問候。不想收到了一封致謝的信,還送了一本汪國真詩集。信的結尾,是黑黑的碳素筆畫的一幅小貓釣魚的卡通畫,他看著畫,忍不住笑了。
日子過去,從夏到秋,中秋來了。他封存的思念在狹小的心房左衝右撞,最後,卻只買了一張明信片寄給她。或者,壓抑不能言的相思只有用這種絢麗簡單的方式才能最好地掩去吧!一個星期後,他收到了一張回卡,卡片是兩個字,溫馨。卡片的背後說這是照片,是中秋節那天和同學們參加社會實踐活動,去部隊送節目聯歡,戰士們送的“部隊專款”,她這樣形容。他看著照片,字是用子|彈殼擺出來的,古銅色的彈殼,橄欖綠的背景,環繞的綵帶……部隊專款,他嘴角湧起一絲笑意,好像能看到她認真調侃的模樣。
溫馨。
不是任何字,而是一份溫馨。一份溫馨的情誼連在她與他之間。他坐在窗前,眼前浮現一條美麗的河流,花開陌上,風動綠草……
中秋過後不久,父母親接到姑母的電話,邀他們去過她的六十六壽誕:“歲數大了,竟會想你,你們來聚聚,趁現在還能說能動,能拉話,等不能說不能動了,就沒什麼意思了。”
父母親先去了,他在姑母生日的前一天趕到,到了之後,見過姑母,下午他便進城去,雖然在家已給姑母備好了壽禮,但他還想看看能不能再尋一盆松樹或者桃樹盆景“松桃延年”。很幸運的,他找到了,知道他是拜壽用,店主很細心地把盆景又做了精細的微修,擦乾淨花盆,並熱心地說他女兒再半小時就放學了,到時候女兒幫忙看店,他可以用三輪車幫他送到汽車站。他給老闆遞了支菸,準備坐他的店門口曬半小時的鹹魚陽光。老闆給沏了茶,修著盆景和他閒聊,他這才發現盆景店的對面是縣文化館,他看著旁邊不遠掛著八塊牌子的大院,忽然想起一個用小貓釣魚畫簽名的人。而且他還看到八塊牌子的門口支了張桌子,一個人正趴在桌子上看書。葉夢霖?
他問老闆:“那裡為什麼支一張桌子?”
老闆看了一眼,一邊修他的盆景,一邊道:“支了幾天啦,說是要修縣誌什麼的,有關文化方面的,向老百姓徵集素材,什麼文稿文獻文物,只要有年頭的,都行,你覺得現在誰家有文物還會上交?這可不是前幾年啦。”
春生便笑了,說我去看看,門口那人是個朋友。
他穿過馬路,走到桌子前,屈指敲了敲桌子:“請問,徵集素材有獎勵嗎?”
看書的人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人也站了起來,但嘴上卻並沒有發出和表情同出一轍的驚喜或寒暄的聲音,而是:“你好同志,請問您要提供什麼素材?”
春生愣了愣,這,不是常規走向啊!他頓住了,然後瞧見那人的小白牙露了出來,他剛要說話,門裡走出一箇中年女人,“小葉啊,這位同志是送什麼素材?”
“主任,這位同志還沒說。”
春生懂了,猜這位是不是就是那位‘工作就是上帝’的副副主任委員?“我是路過看到那邊貼的啟示,想問徵集素材有獎勵嗎?”他一本正經道。
端著“為人民服務”搪瓷缸的副副主任有些不高興,“這位同志啊,我們修縣誌也是詳細記錄縣誌縣史,為子孫後代留遺澤,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咱們老百姓應該積極地配合,參與到這件有意義的大事中,把自己家有價值的文獻啊資料啊提供給政府,我們把它編進書裡,這就是進入歷史了,這也是你們家族的光榮,你說對吧。”
他眼角瞧見一旁抿著嘴微笑的人手指頭在桌子上划著兩道小橫線,負負?他差點沒笑出來,抿著嘴的人瞧他看見了,又寫:休(假)?他手指輕彈了下桌子。“嗯。那有證書嗎?”
旁邊的人“撲哧”一下咳嗽起來,他覺得是不是有點過了,但這時也不好再說是開玩笑,那人端杯子喝水,瞥了眼手錶,中指和食指在桌上敲了個落子的動作。手談?眼睛透過杯子看著他,滿是期待。他微微抿唇,看副副主任頓了一下,還要發表長篇遊說,忙道:“我不是本地人。但修縣誌的確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其實你們領導可以商量一下,單位如果沒有獎勵預算,政府給頒個證書,也算是對提供素材的百姓的肯定和獎勵。畢竟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證書還能當傳家寶。”
副副主任眼睛一下子亮了,“我這就去和——,我們這就商量一下!”
“馮老師?”負負一進院子,剛才還手指頭亂劃拉的人便笑眯眯地調侃道:“你給窮苦的縣誌辦出了個好主意啊!我猜我們主任明天就會去印刷廠化緣免費證書。”
春生便笑了:“我在對面買了盆盆景,看見你,就想過來打個招呼,誰能想到還遇到領匯出來視察啊。”
那個人笑起來,眼睛裡星光熠熠,“這次也是休假嗎,能呆多久?”
“三天,不過這兩天會有事。”他道,知道她想下棋,“後天——下午五點半?
“好呀!”那人高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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