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笑了,她難過,她不放心,就因為是他。
又瘦又小的阿治,被欺侮,她才更加難過!
“我還沒有問問,你想讓我寫什麼呢。”她岔開話,還是先說正事。
“你送我什麼我就是要寫什麼啊。”倚在桌子邊上的人一本正經地,眼睛裡卻閃出一絲調侃的笑意。冰雲看著那個笑意,原來彼此都知道。她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莫名的情感,不是喜悅,不是傷感……那不是一種單一的感情,不是任何一種能夠命名的感情:幾分喜悅,幾分輕鬆,幾分情義,幾分遺憾……今生,他們註定要做朋友,做好朋友,做親人,做彼此都感到親切的人。
沒有哪一個詞能形容他給她的東西,她的生命似乎因了這份相遇、相識、相知而變得完善與完美。高於友誼,不到愛情,婉轉,深厚,懂得。她在這份情義中感到了一種生命與情感最真的美麗,這種美是即使在她和阿健之間也沒有、她也感覺不到的,即使在她愛他的時候,仍愛他的今天。
還有阿治,像她一樣的弱小卑微,沒有什麼大事,卻在細細碎碎中成了朋友,即使相離也不相棄的朋友。
她望著面前的人,可能人與人之間,就是有緣分這種東西,在無垠的時間長河裡,在哪個時間,遇到哪個人,都註定了。而有一種相遇,讓你只想感謝相遇,不想論時間的對錯。她感謝上天對她的眷顧與恩寵,白髮如新,傾蓋如故,而他們,駕著馬車,在時間裡穿梭了那麼久,才有了今天的一見如故。她感到自己不由地就笑了,一種發自心底的微笑: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能寫什麼送你啊,古詩詞滿紙皆是離愁別緒,春怨秋愁,我都奇怪難道古人沒有過快樂嗎,伯牙?為什麼我倒沒見過一首寫給像今天這樣日子的詩詞呢?”她看一眼那人,謙謙君子,如松如竹,這要生在古代,是不是也有擲果盈車的追逐,“有時候想想,我們的文明似乎一直在禁錮人的情感和慾望,禁錮得連高興都不會了。”
“全都在為賦新詞強說愁了嗎?不,是因為寂寞成詩啊,子期!”
寂寞成詩?是啊,喜悅讓人輕狂,人這一生唯有傷痛能讓人沉思。不是古人不會歡樂,是歡樂難以成詩,難有共鳴,難得流傳。“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原來歡樂從古到今都是短暫的,唯痛苦和孤獨才是永恆的。
“看來唯有杜康可樂啊!‘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圈手為杯,“‘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裡。’”幹!
春生看一眼那圈著的手指,不得不陪著虛空碰了一下,看那人又往前伸了伸,忍不住笑:“怎麼,頭剛不痛了就要當歌對酒嗎?”
冰雲圈著手指眨眨眼,“‘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可是當時就向你討過的——一個房間一杯酒,你到現在都還沒給呢!小伯?”
春生都無語了。
“小牙?”
他撲哧笑出來,果然人在微醺時,心防清淺,本性初現。
冰雲看著那人的笑,忽然很想問一個問題,“我問你一個問題,可否如實答我?”
那人看她一眼:“可。不過,我後邊該怎麼稱呼你,老師?先生?還是審判長?”
冰雲大笑,想起他第一次到她家裡去提問的那一天,那時候他是那麼認真的、僵直的、傲兀的、挑剔的。“要做新郎是什麼感覺?”
“就知道這麼來了。”那人道,看她一眼,嘴角扯著一絲不出意料的無可奈何,她不管這不出意料無可奈何,只是認真地看著他,要回答。那人便低頭想了想:“挺高興、挺喜悅的,有點幸福,有點——緊張。”
緊張嗎?冰雲望著春生,這樣溫和從容的人也會緊張嗎?可能這才是愛情的感覺吧!她那時更多的是茫然,失去歸路,不知未來,哪怕是自己選的路,也還是茫然無措。
“我知道給你寫什麼了,是送給新郎和新娘的。”她站起來,“你能幫我端盆水來嗎,要大一點的盆。”
春生端來了水,冰雲把一些墨汁倒進水裡,輕輕用筆一攪,在墨汁將散未散的時候,把一張宣紙投進盆裡,輕輕一拉,立刻拖出來,紙上出現了朦朧的遠山,天空,雲朵,流水……
“這是我從一本書裡看到的,這種朦朧的氛圍是不是很適合抒寫愛情?”
一旁的人笑著點頭:“原來子期對氣氛追求得如此唯美。”
“是,這是我的一大缺點。”冰雲拎著紙,想找個地方把它晾起來,“當然也是一大優點。缺點是:愛做白日夢。優點是:可以躲在白日夢裡忘乎所以。”
在白日夢外奮鬥夠了,累了,傷了,便躲到白日夢裡療傷,或者只有這樣,一個人的路途才能堅持地走下去吧!春生感到難過,嘴上卻笑了:“這樣的人好啊,有自建的遊樂場、醫院、咖啡館和教堂。”幫她把紙鎮在桌邊上:“所以永遠不會倒下,是吧?”
遊樂場,醫院,咖啡館,教堂,原來即使心理學上的自我救贖也需要這麼多機構啊!她暗自嘆息,其實女人在夢裡夢外的切換,才是心中最大的傷與無奈。“人世間哪有什麼是永遠,伯牙!”她笑,“所謂的堅強不過是轉移了傷痛。教堂的作用只是以神的名義,自我欺騙。”
所謂堅強,不過是轉移了傷痛。春生心裡發痛,不想再鼓勵她,也不想再強求什麼堅強,如果脆弱可以讓心好過一些,為什麼非要假裝堅強?人的自我救贖是一場漫長的苦旅,可能只有時間和行走才能成全。櫃子裡拿出一瓶紅酒,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在桌旁坐下來。兩人並坐著,不說話,慢慢啜著酒,享受著那一刻絕無僅有的寧靜與溫和。
“紙幹了。”冰雲看著桌子邊上的紙,轉頭看一眼身邊的人:“讓我自己坐坐?”
春生出去了,冰雲卻站在桌前,遲遲不能落筆,終於長嘆一聲,拋下筆,在椅上坐下來。看看桌上的紅酒,伸手傾了半杯,慢慢啜著。她的心不靜,寫不了字。
她斜欹著椅子看著窗外,暮色已深,大地終於冷卻了一天的溫暖,風變得更加清冷而小心。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子,讓青灰色的天色漸漸沉靜她的心。前院天井的燈光隔了一個正屋彷彿變得異常遙遠,她白天在那裡做的一切就好像春日的一場夢,現在已經像白日的溫暖一樣,褪祛得讓她無法回味了。一個二進的院落,怎麼竟是這樣喧譁與清冷的隔絕?
她站在安靜的暮色裡,想起另一個如夢的日子,想起也曾有一個人霸氣溫和地縱容過她,讓她安心度過讓人緊張不安的新婚第一夜。那時的他,也會緊張嗎?那個人就是今天的那個人嗎?
慢慢把酒喝乾了,回到桌前,選一支大號羊毫,飽蘸濃墨,寫了一個大大的“伴”字,放下筆,換小號紫毫,斂神靜氣,開始在那雲山夢水間書寫:
“愛我/不要只因為今日我是你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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