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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第302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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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我/不要只因為今日我是你的新娘/

因為這薰香的風/這五月歐洲的陽光//

請愛我/因為我將與你為侶/

共度這人世的滄桑/

眷戀該如無邊的海洋/

一次又一次起伏的浪//

白髮時重溫起帆的島/

將沒有人能記得你的一切/

像我記得的那麼多/那麼好//

愛我/趁青春年少。

席慕蓉:《新娘》。

她放下筆,望著桌上的字,娟秀的小字在雲山夢水間圍在“伴”的周圍,每一個字都嫵媚溫柔,每一個字都情義繾綣,好像一個女人。她久久望著那流暢的字句,一份酸澀慢慢湧上心頭,白日的一切重回眼前,就在白天,她還是一個演技高超的演員,精心地飾演著一幕鬧劇,而此刻,在謝去油彩的靜室當中,有誰能看到她流血的心?將一張五尺宣在地上展平,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盡了,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含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李煜《浪淘沙》

春生推開門,看見冰雲正拖出“間”的最後一筆,然後一行淚水跌落在紙上。那人看他進來,悄悄別轉頭,拭去淚水。他蹲過去,看見她眼睫上殘存的淚,轉頭看地上潦草的長卷:“……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沒有人能夠射傷她,他想起她無視那些紛飛的羽箭,能夠射傷她的只有一個人:周偉健。她既是演員,又是觀眾,只是,沒有人看到她靜室裡的哭泣。周偉健,這一個名字,這一個人啊!慢慢伸手握住她的肩,嘴上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陪我坐會兒吧,春生。”她不起身,在地上坐下來,春生拿了兩個靠墊,遞她一個,也在地上坐下來。兩人一邊一個靠著書桌的兩條腿,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我覺得很累。明晚,我就回去了。”

春生心裡難過,伸手去桌上把酒和杯子拿下來,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那人接過去,並不喝,只是放在手裡握著。他也是,就那麼拿在手裡,然後聞著那酒帶著一點酸酸的香醇的味道浮進空氣裡,好像光陰的介質。

“春生,我想和你說句話呀。”坐了一會兒,身邊的人說道。

他便拿酒杯碰了一下她的酒杯。

坐著的人轉過頭來:“你要幸福啊。”

他心裡一熱,忽然掠過一絲似是悲傷又似是酸澀的難言的情感,就好像那酒的味道,“嗯。”他答應道。

“夢霖和你是同一類人。”那個人端著酒杯,望著杯裡的酒,好像望著舊日的時光:“她溫潤、飽滿,未經世道滄桑的打磨與消耗,含苞未放,二十幾年的陽光存在心裡,將會在明天那個日子盛開。”轉頭看著他,他看到她眼底平靜的心緒,心底的傷感慢慢轉平。“婚禮對於男人來說,可能是一種生活的開始,但對於女人來說,卻是一種命運的歸宿。從明天開始,她的心會真正融進你的生命,你戀愛多久,都不如明天那一個日子。”他看她把頭仰起來靠在桌圍上:“伯牙,你要知道,女人的生命沒有活在身體裡,是活在心裡的,這一點和男人不一樣。所以,你一定要別傷那顆心,要把它當成你自己的,放在心旁好好護著,那不是負擔,是陪伴。這一生肯把自己的心拿出來,放進你身體裡的,可能只有這一個女人。”

而她,卻在離婚兩年之後,心死了。

他說不出心裡的滋味,萬千的語言也形容不出此刻他心裡的滋味。“我知道了,子期。”他答道,感到眼睛裡浮上莫明的溫熱。

“這是一個囉哩吧嗦的女人吧?”身邊的人轉過身來,笑了:“每一對夫妻都得在瑣碎的生活中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串開啟幸福的密碼,這個過程可能會磕磕跘跘,不過,如果是同一類人,找起來就會比較容易,一定要耐心。”坐起來,認真地把他看了一回:“不過我看伯牙好像是找到了,因為這個男人滿臉都是難掩的神采!”舉舉杯子,拋了一個調皮的眼神示意他把酒乾掉:“要幸福。”

“你也是,冰雲,”他舉杯和她相碰,卻是萬般無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密碼,藏在時間和空間的縫隙裡,得之為幸,失之為命:“要幸福。”

“嗯!”那個人使勁點點頭,起身把那首《浪淘沙》捲起來:“這個不是你的,是我的。來看看這個,拉他到桌前:“這是席慕蓉的《新娘》,你讀過沒有?”

春生看那幅字,巨大的“伴”字旁邊圍繞著一首詩,新詩,左起豎寫,斷句,簡化字。

“我想你一定有什麼要寫吧?”

他看著詩,拿起筆,不一會寫出來:

愛你/並不只因為今日你是我的新娘/因為這薰香的風/這早春溫柔的陽光//永愛你/因為你將與我為侶/共度這人世的滄桑/眷戀只如無邊的海洋/一次又一次起伏的浪//白髮時回望起帆的港/滄海重證你我攜手的模樣/心如初 情正好//愛你/到天荒地老。馮春生《答新娘》。

冰雲重新提筆,從紙的右下側,落筆一個大的“侶”字,然後重新換小號紫毫,將春生的詩題在“侶”的周圍,寫好了,鈴了印:“書賀神仙眷侶!”

春生看她要洗筆,馬上攔住:“要一幅書房的。”

“噢!春生,”那人看她一眼:“請為你書房裡的書留條生路吧!它們見到世上還有如此不知深淺的人,一定會集體逃亡的。”

春生笑了,覺得她比兩年前變了好多,好像再怎樣的打擊也會笑了。“不會,它們一定非常高興,因為終於有機會看到這樣的人了!”

“好吧,你——”冰雲快樂地嘆息一聲,她終於看見春生有一個幸福的家,而她依然還是他的朋友,而且,他還會和她開玩笑了。

她再次提筆,一氣呵成寫完了,春生低頭看,節選莊子的《應帝王解》,隸書,繁體:

“我者為是,人者為非,則以我之是,治人之非,懷挾仁義,以要天下,唯此非人之一見為之畛封而成八德。不入於畛域,以立人我是非,則民自安其民,上自安其上,泰然夢覺,與物相忘。”

春生望著這兩幅作品,這真是最好的賀禮,兩份作品,兩樣心思,兩種境界,把他的人生心願囊括其中。這就是知己,而不是妻子,知己不用一起走,遙遙相望,用思想碰撞出一種相知;妻子要一起走,攜手佳人,用生活編織出一種美麗。

旁邊的人洗淨了筆,收了印:“印章我帶走啦,我的都沒這些好。”

他笑了:“硯也送你,賀蘭石的,和印是一套。”

那人便看了看他和硯:“如此貴重,受之有愧。”繼而眼波一轉:“不過,我好喜歡!且就愧領啦!”他就笑了,覺得這樣的收受好是令人心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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