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就這麼一下子倒轉了，偉健眼底發熱，伸手摟住那個人，使勁抱了抱。他的阿康，會攢錢、會生氣的阿康回來了！他的目光落在梳妝檯的照片上，突然恍惚地明白：原來新錢是童年的記憶。心裡忽然漫過一種不知是酸還是什麼的味道——他當時為什麼沒有好好研究一下她的童年記憶呢？為什麼就只顧著嘲笑她、擠對她呢？現在，她不要他了，新錢也不要了，他也再別想知道她童年的記憶了！他忽然就感到十分難過，
“阿雲家裡很窮，有一個很不幸的童年，父親在她兩歲多的時候就去世了，她是在繼父家長大的，那裡很不好。”她可能都沒有存過新錢。不，他好像是知道她的童年的，她告訴過他。只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也沒有深問過。心裡突然就僵了一下，“她長大以後仍然非常容易受驚，任何突然而來的聲音都會嚇她一跳，碗碟掉在地上啦，或者重一點的關門聲，她都會嚇一跳。她害怕極了的時候，眼睛裡就會溢滿了水，驚恐而無助。那是眼淚，可我覺得那不是哭泣，因為她不愛哭。但讓人心痛，那被淚水溢滿的眼睛無助可憐得讓人心痛。”
他永遠忘不了新婚之夜那雙被水覆蓋的眼睛向他無語求助的樣子。“你看著那樣的眼睛，總會有立刻去把她抱在懷裡的衝動。”可當時他卻不敢抱她，因為他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睛。他覺得那就是一汪水，再怎麼輕，都會抱碎了。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好人很難當。但後來她最喜歡的事情卻變成了讓他“抱抱”，有時候會無緣由地走過來，賴在他懷裡，讓他抱一會，雙手摟著他的腰，頭膩在他肩膀上，讓他抱抱。開始的時候他總是誤會成別的意思，後來才發現她只是想讓他抱抱她，好像他的懷抱裡有一種他不知道，但她卻極喜歡的東西。
偉康看著照片裡笑得如陽光般透亮的人，是怎樣不堪的生活，才能讓重一點的關門聲都成為恐懼的記憶？又是怎樣強大幹淨的心靈，才能笑出這麼美麗的笑容！他一直都覺得她是憂傷的，在文字的深處。或許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唯有血和淚才是澆灌人成長的最原始快捷的養分，而只有苦難才能解救苦難吧！
他看說話的人久久地沉在回憶中，眼睛裡憂傷的、幸福的、思考的、費解的、憐惜的、懊惱的情緒，在一杯酒中間起起落落，
“開始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怕什麼，只是覺得她膽小怕事。但自己的女人，理所當然地顧念，她怕，我護著便是。她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人一多她就會緊張，緊張的時候就常常手腳冰涼。我就笑話她，說她像一隻鑽進了捕鼠籠的老鼠呢，但我是很好心的人類，斷不會讓她給人扯著尾巴拎走，保證隨時可以打開後門給她逃跑。她受不得當老鼠，就努力地裝成一隻穿著貓皮的兔子，但歸根結底還是不倫不類的。”
穿著貓皮的兔子，的確不倫不類，但偉康卻覺得奇怪的貼切，那種一下就能理解奧義的感覺。說話的人陷在回憶裡，不知道記起了些什麼，有些難過，有點傷感，停下來呆呆坐了一會，
“其實她不是膽小，她只是害怕一切和打架相關的東西。包括男人的喝酒划拳，因為那太像打架了。我覺得真正的膽小是像你二姐那樣的，怕上高、怕夜路、怕打雷、怕老鼠……。她不怕這些，她喜歡黑夜，喜歡星星，喜歡自然界的一切事物，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這在她看來，就是大自然最壯觀的協奏曲，是非常讓人激動的。她尤其喜歡爬高，我們家三樓的房頂，她上下起來如履平地。最喜歡在房頂上逗鴿子，坐在那裡看月出，在上面練瑜珈。和她出去旅行，什麼未知的、新奇的挑戰她都敢嘗試，和她在一起你永遠不會感到乏味，因為她對什麼都感興趣！”
他笑了：這個世界上就有一種人，天然優雅，即使血淚也不能澆滅她心中對於自然質樸濃烈的愛與興趣。
而說話的人似乎也喜歡這樣的分享，好像這分享裡有一種比回憶更能讓他滿足的東西，
“其實她很聰明，並不笨，我只是罵她笨而已。本人也比照片漂亮得多。眼睛是最好看的，就像一個發光體，有最璀璨的亮度。我每次看到這雙眼睛，總覺得那是自然界中一隻小動物的眼睛，純淨、清澈，透著生命最原始的靈動，偶爾藏一點兒小詭詐。但這詭詐不是用來害人的，是專門用來逗弄你的。她能有無數的狡猾讓你上當，也有無數的陰謀詭計能讓你掉進陷阱。”
展開的回憶好像最深的陷阱，偉健恍惚地停下來，看了看對面的人：他好像不應該對別人這麼說她，即使這是他弟弟。小巫婆若知道了他在背後這麼說她壞話，定會不依不饒，畢竟五年的通訊，固立起來的賢良長嫂形象，必是拼了命守護的。
可——
她不要他了。
不，不管要不要，她都是詭計多端的！
他從來都算計不過她。
他記得有一次，他又上當被她騙了，便當時揪住她問：“寶貝兒，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變成這樣一個一本正經的小騙子的？”那人看了看他，他一看那眼神，就知道接下去定是一大堆謊話在等著他。“呃，當然，你可能天生就是小騙子。我只好理解你那稍微良好的家教是母親藤條底下的傑作了。”他擠對道。小騙子得意洋洋地笑：“如果這是你對媽和我的稱讚，我這裡一併致謝了，親愛的！”看他一眼，可能是發現他真的很想知道，便臨時收了嬉皮笑臉的謊言：“假如你從三歲起就失去了最有力的保護，被投進虎狼環伺的洞穴，你也能一眼就看出誰是狼誰是狗誰是狐狸的。為了吃飽了活下去，你什麼都能一下就學會。當然也會自然而然地知道：哪裡有食物，誰在想什麼，你該怎麼做。”他當時聽得心裡生疼，正想抱抱她，小騙子已一轉臉換了副表情：“兔子總能從老虎嘴裡騙到胡蘿蔔，不是因為它聰明，而是老虎沒在乎。”哈哈，這是拍他馬屁呢！他一高興，當即在心裡發誓：這輩子都把嘴裡的胡蘿蔔讓給她吃。
他低頭看著酒杯：原來所有的誓言都能在時過境遷裡褪色，她還會記得當年從老虎嘴裡騙去的胡蘿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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