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長長的沉默,偉健不動,好像這沉默就是給他留的,留出來好讓他心裡那毫無頭緒的情感倏聚倏散地撞,撞得心裡一種抓不著頭緒的痛。不,不是痛,是一種被裹在核心兒裡的狂躁,這狂躁給那沉默裹著,一點兒縫隙不透。他的心在密不透風的沉默裡慌張,他急於想抓到點兒什麼,好將那沉默撕開一個口兒,以窺到他所想見的內容。
可是他又好像早已知道了內容,就好像一個最簡單的故事,一開頭,他就已經知道了結尾一樣。可是他心裡的東西在撞,撞得他急於要看到說故事人的臉,好像那臉上會有另外的內容一樣。他剛剛還在想:這是康一個人的痛。現在他發現,這也是他的痛。儘管這痛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他想要說話,可是他不知道說什麼,那“話”在喉嚨裡裹著,再不說他就要瘋了。
“一個沒有經過長夜的人,不會將黑暗體會得如此淋漓;
“一個沒有經過孤獨的人,不會將寂寞體會得如此淋漓;
“一個沒有經過絕望的人,不會將輾轉體會得如此淋漓。”
不!這不是他要說的!他要——
“一個沒有經過死亡的人,”那個核兒終於碎了,他再也躲不掉了,只能聽他說下去了:“不會知道,只要忍過烈火焚燒的煉獄之苦,便是涅磐之後的七彩羽翼與深邃靜遠的天空。”
沉默。
他的心忽然被無邊的黑暗,極致的寂寞,絕望的輾轉包圍了,是誰?他講的是誰?她說:她是一個陷在黑暗裡的盲人。他們互相看不見彼此的世界……
那個人忽然走過來抓住他:“大哥你怎麼能放棄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子?你怎麼能狠心拋棄一個這樣孤苦無依的女子?”
偉健的心好像被一團溼冷的棉花塞住,他無法回答那語氣沉沉的問話,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給你的,一定是那種清風明月般的生活,你不稀罕是不是?”
是她不稀罕。不稀罕他給的生活。他的心彷彿要被冷棉花撐爆了,那是他的繭,一個結了四年的繭。在他想抽絲剝繭的時候,蛹卻化成蝴蝶飛走了……而破了口的繭留在他心裡,再也解不開。
“昨天你帶我去你的酒店,去你的娛樂城了,你喜歡那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喜歡那種妖冶放浪的女人是不是?那你為什麼還要娶她?娶回來再不要她?”
偉健看著那個人,看見他在說話,也彷彿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卻彷彿不是他聽來的。
“你說什麼阿康?”他沒有意識支配地這樣說道,然後看見那個人臉上一直強壓著的激動情緒好像忽然被這句話撕開,竟然鬆開手,“啊”的一聲大哭起來。他看著那個捂著臉埋頭哭泣的人,心裡竟漾不起一點平素的嘲弄與不屑來。
他也想哭,就是這種氣急敗壞、找不到源頭、丟了發洩物件、恨自己又恨別人的哭。他也想。
可他哭不出來,即使在每一個無人的深夜。他霸道的情感,他死不要臉的殘存幼稚,都隨著她的離去消失了,他強悍地在一個成人的世界裡,喪失了哭泣的權利。
“阿康。”他無內容地叫一聲,眼睛乾澀得難受。坐在沙發裡捧著臉哭泣的人站起來,再不看他,轉身要走,他急忙一把伸手抓住。
“你放開我罷,大哥。”那個人並不看他,神情落寞:“我怕十年沒有流過眼淚了。”
他不放手,感到無比寂寞。他忽然很害怕一個人品味這寂寞。他怎麼也不能讓他走的,即使他不是他哭的源頭,能看看這種權利也是好的。那個人不理會這些,慢慢抽開手去。
他絕不會讓他走的!他心裡的難受還沒說呢,他心裡的壓抑還沒說呢,他那沒有人知道的痛與恨,他那急於要求得的寬與諒……這些都沒有人能說,怎麼他自己哭過了就可以不理他了呢?這原本是他的痛啊!
他急急抓住他,他的眼睛一經對視到那雙眼睛,不明所以的,他的淚一下子衝進眼眶。那個人似乎吃了一驚,但隨即平靜了,兩個人對望著,他轉開頭,眼淚散去。那個人坐下來,他也坐下來,什麼話都沒說,卻好像和解了。
“她是一個極其敏慧的女子,”
坐下的人似乎知道他留他下來幹什麼,不看他,只是自己說下去:
“又極富誨人不倦的犧牲精神。我不做任何迴音,沒有任何交流與回應,她卻仍然一廂情願地堅持著她的承諾與努力。我雖不迴音,但她好像能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好像知道我摘下了那隻鈴也找不到世界的門。是的,我找不到。
“我狂躁,低落,茫然,我會長時間地對著鏡子發呆,而鏡子裡的那張臉,模糊,陰暗,了無生趣。那扇門開在遙遠的十年之後,而我對於十年之後的歲月早已沒有任何感覺。
“我不知道她的人生裡曾經經歷過什麼,卻能夠清晰地感到她那漠視世間一切概念的從容與淡定。她不說什麼,不問什麼,只是靜靜地講她的故事,而在那種安靜的講述裡,自有一種安撫一切漠視一切的力量,包括時間。‘上善若水’,大概就是講的她這種人吧。
“她從來不急,娓娓道來,卻把生命緩慢的蛻變解釋得淋漓盡致。在第二封信裡,她講:從前,有一個戰國時期的鄭國人,他想去給自己買一雙新鞋,於是便在家裡仔仔細細地比著自己的腳做了一個尺碼。他走了很長很遠的路趕到集市,卻發現:他把那個尺碼忘在家裡了!於是他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取,等他拿著那個量好的尺碼再次趕回集市的時候,集,已經散了。這時候旁邊的人就問他:你為什麼不用自己的腳試一試呢?他回答說:我寧願相信尺碼,也不相信自己的腳。”
偉健一直看著說話的人,他神情安靜,彷彿陷在一種潛意識中,他不再是對他說了,他在說給自己聽:
“她一定是跋涉過的。只有跋涉過的人,才會知道那種陷在爛泥中的迷惘、求索、掙扎,那種千迴百轉,才會說出堅忍不是任何東西,只是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他不作聲,感染著他那說給自己聽的寂寞,卻看見靜靜的淚水從那張臉上滑下來,
“在那封信裡她和我說:康弟,把你的手給我,未來的歲月,我和你一起走。”
他不說話,也好像聽不到他聽到的東西,好像聽不到那清淡口吻下的一諾千金。心卻彷彿被重錘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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