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將近六年的時間,以最溫柔的雕琢,打磨掉了異境裡所有的醜陋與瑕疵。她就那麼拉著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的手,走過了最黑暗的巷道,把他拉進了今天的世界。那隻手的溫度,足以讓周偉康這一輩子,粉身碎骨來報答。”
他應該感到驕傲的,不是嗎,這是他的妻子。他應該感到羞忿的,這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從不知道高興與悲傷可以同時撕扯一個人的心臟,勢均力敵。
“她知道荒蕪的歲月需要用知識點亮一盞心燈,知道絕望的心靈需要用平靜的希望收藏起那面落下的帆。她不會說教,不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但她會告訴你:‘一定有些什麼,是我所不能瞭解的,不然,草木怎麼都會循序生長,而侯鳥都能飛回故鄉……’(席幕蓉《如歌的行板》)她會告訴你:‘那滿樹的花朵,只源於冰雪中的一粒種子……’(席幕蓉《信仰》)她說:“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她就那麼在冰雪中埋下一顆光明的種子,而我,開始走上了減刑的路。
“她遵守著她的諾言,每個月給我寫兩封信,那些信信手拈來,卻含義深遠,她應該是一個心地很光明的人,信寫的非常有趣,讀來讓人如飲甘泉,心曠神怡。偶爾夾帶一小段古文,文縐縐的,會問我:康弟,你能猜到這段話的意思嗎?然後又會在信的最後或者下一封信自問自答地給出答案,那往往是一段很經典很有趣的小故事,而且其中必有幽默與智慧。有時她也會對某種事物或思想加一段自己的評論,這評論往往言辭詼諧,讓人忍俊不禁,卻總能直擊事物的核心。
“我沒有感覺到我從來沒有回過一封信,沒有意識到一年一年的歲月就那麼半個月半個月地在等信與盼信中過去了,直到那一年,連著兩個月,我收不到她的信,那盞燃著的‘路燈’突然斷了,我在失措中翻出所有的信件,才發現:三年的歲月已悄然走過,而我自己也變了。我發現我有內涵了,我心中有很多東西可以想了,我不再寂寞了,不再狂躁了,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被她帶出了那個世界。
“我的心靈已經走出了我身處的那個圈子。那裡的一切晦暗、變態、扭曲、支離已不再能消磨我傷害我了。所有一切,於我只如修煉,那些信件所傳遞給我的那種至善至美的東西足已讓我受益終生。那些經典故事、文韜武略,經過她獨特的語言與思想延伸之後,會濾去重重殺氣,在簡單中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而我,喜愛這種簡單。”
偉健的心飄忽找不到位置,這到底是誰的故事?那兩行男兒淚為誰而流?
“也是這兩個月,那漫長得無法形容的六十天,讓我對於自由的理解、對於‘外面的世界’有了新的認識與定位:我要出去。那個世界也是我的。如果我是自由的,我就隨時可以去看看她,我的親人,她到底怎麼了?
“這期間,過春節了,我收到了爸媽從大姐那裡寄給我的錢和包裹,他們的安好讓我的心稍稍放下,但我盼望的信卻始終沒有來。第三個月,我終於收到了我盼望的來信,那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張紙上寫了一個故事,而且是毛筆寫的,通篇只有四十三個字: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然。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
“我懷疑家裡出事了,越想越不對,做事總是出錯。我拼命地研究這四十三個字,研究她到底想說什麼,我猜了無數的可能,獨獨沒有猜到……”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今天才知道了。”
她離開他了。
氣瘋了他,也丟棄了他。
他離婚了。
他們誰都沒過那個年,因為三十晚上她都沒回家。然後……
他們弄丟第一個孩子,也終於將他們的婚姻推向萬劫不復。
“兩個星期以後,第二封信到了,這回正常了,講她上次是忙於應付月考和單科結業,忙得焦頭爛額,所以竟不拘格式了。說以後再不會臨陣磨槍,要好好學習,並且將繼續給我講故事,而且一定把格式寫得好好的。同時也‘順帶問一句:我的書法還不錯吧?’我被那輕鬆的口氣騙了,沒有想到她正在經受婚變。也是在那封信裡,她告訴我:她愛上了記者這個職業,從那以後,她將開始在每封信的結尾給我講一段時事新聞和這個現實世界瑣碎而真實的故事與變化,她就是特約評論員,而我是她的第一位讀者與聽眾,並贈了我一份她主編的校刊《行人》。從那以後,一直到我出來,再沒有一個月間斷過。
他的心怦怦地跳,三年前他放出去的鴿子已振翅起飛,卻與他毫不相干了。
“再一次減刑之後,出獄的日子近到觸手可及,當它一天一天越來越近,也一天比一天越來越漫長。當終於剩下了最後三十天,我決定告訴她,素未謀面,卻用書信陪我走過近六年歲月的嫂子。我寫了一封信,很快便收到了她的回信,那是我在那裡收到的、她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卻不知道她早已經不是我嫂子了。”
偉健木然而坐,他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他感到一種世界無聲的寂靜。
“我注意到信的署名變了,但我高興的心並沒有太在意。直到你告訴我你們分開了,我再看信,才明白,她是在和我告別,她根本不能去接我了。”偉康不再說話,久久地凝視著窗外:
“為了一個並不需要遵守的承諾,堅持五年沒有任何回應的寂寞的付出。”他推開窗子,望著窗外的田野,“她的眼睛好亮,笑時便是滿天星河。”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在輕輕上彎,“她說:你若不哀,人間不寒。你若不棄,世界不遠。你若不恨,蒼天有暖。你若不執,四海春天。”
偉健的心像被澆了滾燙的鹽水,她的哀、棄、恨,都化為不執了吧?當他追到車站,她絕決的抽回手時,就是放開了所有的執念吧。她終於不再執著於他了……他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她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異類,不是一個罪犯,我完全可以開始一個全新的人生。”他嘴角向上彎成最優雅的弧度:“我還知道,我仍然保有著笑的本能,即使歷漫天風雨,亦不曾喪失。”
他好像聽了一場別人的故事,卻自己痛得忘乎所以。紛亂的聲音在空氣裡轟然作響:“嫂子對我,有重生再造之恩……”“阿康,我最親愛的弟弟,請容我再這樣稱呼你一次,然後寫上我的名字吧。……”
“公平的對自己,公平的對別人。”
“他掩上自己的耳朵去偷那個鈴……”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然。暮而果大之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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