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民女寧懨懨,欲告當朝新貴,攝政王遲鈺安欺上瞞下,殘害公主!!!”
半日前,神識內。
步溫寧在清醒的一瞬間聽見的便是一道哽咽、又聲嘶力竭的悲鳴。
她同遲鈺安一樣,在潛入別人神識的記憶後無法隨心而為,只能隨著記憶主人的回憶而重複著那天所發生的一切。
“民女寧懨懨!!!欲告當朝新貴,攝政王遲鈺安欺上瞞下,殘害公主!!!”
步溫寧的思緒尚未回籠,只覺一陣眩暈,隨後她感覺到小臂沉重不堪,宛如被人墜了什麼繁重之物,偏偏她還艱難地抬起手,費力地攥著手中的鼓槌,在登聞鼓上接連不斷地敲打——
砰、砰、砰——
步溫寧能清楚地察覺到自己所附身之人早已精疲力盡,只勉強撐著一口氣,茍延殘喘。
只是下一刻,恍然回神。
她說她是…寧懨懨?懨懨?
她記得懨懨先前同她說過,想要她為自己取一個姓氏,但她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什麼姓氏適合懨懨。
懨懨就笑嘻嘻地同她說能不能借了她的名諱,當作自己的姓,懨懨說這樣也算是沾了她公主的光,不過她覺得太過敷衍,沒同意,後來忙著忙著,她便忘了要為懨懨取個姓氏的事。
只是不承想,她竟在陳一閒的回憶裡探見了懨懨…
步溫寧想繼續看下去,卻覺著眼皮愈來愈沉,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她倒在了登聞鼓前。
鼓槌落在地上,砸出了個清脆的響聲。
再然後,她看見了一個穿著一身白色衣袍的人,駐足在她身前,那人手裡還拿了把青綠色的羅傘,身後人匆匆忙忙地將她拖走。
在最後的視野裡,她看見遲鈺安站在登聞鼓前,將落在地上的鼓槌撿起,而後藏匿在袖口之中。
*
“…只有這些?”
遲鈺安看著她如此平靜,指尖微微收攏,似乎是有些意外她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但又似乎是在慶幸她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般,點了點頭:“嗯。”
步溫寧略帶失望地閉上眼,不過這倒也能說清楚,陳一閒為何會不清楚自己與趙萬青究竟是因何相識的,興許是潛意識裡,她早在公主府便知道趙萬青是何人。
遲鈺安冰涼的指骨輕輕落在她的額間,步溫寧立刻睜眼,下一瞬,便聽見遲鈺安輕聲道:“潛入別人的神識後,極易影響自身的心智,我…”
步溫寧利落地別過臉,留他的手不尷不尬地懸停在半空中,淡聲說:“不必了。”
遲鈺安聞言,也只能慢吞吞地將手收回,只是視線依舊落在步溫寧的身上,似乎是想要將她盯穿。
步溫寧乾脆躺回床榻上,扯了扯原本角落裡的錦被,將自己整個人裹進錦被中,也不說話。
遲鈺安見狀起身,想為她做些什麼,可偏偏以他們如今的身份,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夫妻,他連像以往那樣名正言順地為她掌燈研磨都做不到。
他如今能做得最多的,便是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一點點,將他捨棄。
原本寂靜的臥房內,忽然傳來他的聲音,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說道:“你不想她出事,我們可以多看顧著她…”
步溫寧悶悶的聲音從錦被裡傳出,卻不難聽出,她語氣裡的嘲諷:“怎麼現在遲小仙君記起來我關心她了?若叫旁人聽去,恐怕會以為遲小仙君是第一次知道我有在乎的人呢。”
遲鈺安抿了抿唇,又聽步溫寧冷冷地諷刺他:“莫非遲小仙君當真是第一次知道我在乎誰?”
“也是,遲小仙君本就對我這顆棋子漠不關心,不清楚我在乎誰也屬正常。”
“畢竟從我帶她回公主府時,我便是親自教養她的,若遲小仙君肯看我一眼,便清楚她於我而言何等重要。”步溫寧說著原本虛扯著的錦被驟然被她攥的變了形。
“但偏偏遲小仙君未曾看過,或者說,遲小仙君看過了,也不甚在意,我對你而言無關緊要,她對你而言,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便你不在乎親眼看著她那般狼狽地倒在地上。”
“可遲鈺安,她最開始被我們撿回來的時候,也想過跟你示好,是你不肯,不肯接納她,所以我將她帶在身邊,我告訴她有事不必去煩擾你,我幾乎讓她把一切都同你切割了個一乾二淨。”
“她已經做到這般田地了,你為何還不肯放過她?我死了,還不夠嗎?”步溫寧嗤笑一聲,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虛無縹緲,“從前步溫停說你恨我時,我還不願深想,如今看來,你的確是恨我,恨到連我一手帶大的妹妹也要一併害死。”
遲鈺安緊攥著的掌心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緊繃的唇齒間也不停上湧出腥甜的氣息,他壓抑著起伏的呼吸,雙眸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層水霧,他聽見自己顫抖著嗓音,難以自控地問步溫寧:“…她在控告我。”
“你想過她告成了,我的下場會是什麼嗎?”
步溫寧久久沒有出聲,他便深吸了一口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朝律例,凡被登聞鼓翻案者,輕則下獄流放,重則問斬。”
“我會死。”遲鈺安說完抬眼看向她。
步溫寧聽完卻也只是嗤笑一聲。
“可你明知她不可能告贏。”步溫寧一字一句地說,“你怕她告你,大可以派人盯著她,甚至,你也可以像困著我一樣困住她。”
“你有那麼多條路可走,你偏偏要看著她去走一條死路,最後再冠冕堂皇地說,如果她不死,死的就會是你。”
“可遲鈺安,你最清楚你永遠都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境,永遠都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你清楚你不會死,卻又一定要在我面前裝成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樣。”步溫寧轉過身,指尖靈力一轉,遲鈺安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傾身,脆弱的脖頸被她一手攥在掌心裡。
她感知著遲鈺安上下滑動的喉結,手上的力度不由收緊。
“每一次你都裝作是你妥協,可到最後,受利的也只有你自己。”步溫寧看著他被自己鉗制著,被迫揚起的臉頰,“成婚時是如此,與我虛與委蛇時亦是如此,直到如今,你也還是如此。”
“我倒真想知道,我身上究竟還有什麼是你遲小仙君飛昇以後也要裝乖賣慘才能得到的。”
“命嗎?還是你遲小仙君覺得我步溫寧就該在被你害死以後再見到你依舊要像從前那樣欣喜若狂,只是沒承想,我突然對你如同一個陌生人,所以你不願接受事實——”
“要來裝成這副可憐模樣,讓我再入你的圈套。”
她淡淡地摩挲著遲鈺安白皙的脖頸,感受著遲鈺安的呼吸。
最後她聽見遲鈺安聲音顫抖著,又愧疚地朝她說。
“…阿韞。”
又是這樣,遲鈺安又是想用這連求饒都算不上的話,輕而易舉地獲取她的同情和原諒,或者說,他求得根本不是她的原諒,而是自己的一份心安。
遲鈺安的所行所言不過是覺得自己先前做過的事錯了,而為求心安,開始做些無關痛癢卻又似真情實意的舉動跟她悔過,但只要仔細一瞧,便能發現,遲鈺安根本不在乎她最後到底會不會原諒自己。
他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來為自己做過的腌臢事情贖罪。
步溫寧靜靜地看著他,心中不由騰昇起一股厭惡。
她討厭虛偽的人。
更討厭遲鈺安。
咚——!
她驟然鬆開手,遲鈺安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脖頸上還透出若隱若現的紅痕。
他不受控制地咳了幾聲,又將方才落在地上沾了灰塵的【玄玉劍】拾起,垂著眼,一言不發。
肩上的傷口又隱約傳來一陣刺骨的痛意,可這回步溫寧只是疲倦地閉上了雙眼,似乎是累極了,又似乎是連見他一眼,都覺得煩悶不堪。
遲鈺安撐起身子,自顧自地解開肩上被鮮血洇溼了的布條,扯下的瞬間他不由眉頭緊皺,唇齒間溢位些白霧,翻騰而上,短暫的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遲鈺安只能停下手中動作,努力抑制著自己起伏極大的呼吸,可偏偏天不遂人願,他越是想控制,眼前的霧氣便愈來愈多。
這幾日天冷,眼看著要入冬,故而幾乎是一說話便會被霧氣縈繞,誰都沒法兒避免此事。
遲鈺安顫抖的手緊了緊,深吸了一口氣,乾脆閉上眼,一用力,便聽到血肉割裂開的聲音。
他不由得緊繃起來,慘白的唇瓣在血肉割裂的瞬間被咬得充血發紅。
可偏偏他不能施法止痛。
因為方才他耗費了極大的靈力將陳一閒勉強藏匿在自己帶下凡的儲物靈器內,若再多用些靈力,恐怕出了事,他便只能當個無用的累贅了。
他不想做一個無用的累贅。
錐心刺骨的痛意在他剜出腐爛的血肉時愈演愈烈,他藉著搖曳的燭火,一寸一寸地將原本腐壞的血肉割下。
暖黃的燭火映照在他慘白的臉上,卻顯得他格外孱弱,活像是病入膏肓之人,終日纏綿病榻,忽然有天迴光返照,坐在木椅上,被燭火映襯的像了個尚且清醒的活人。
鬢角邊兒的汗珠也半落不落地掛在上頭,他卻無暇顧及,只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地將肩上的血水清理了個乾淨。
而後又慢吞吞的拉上了半褪的衣襟,最後如尋常般,挺直脊背,坐在裡步溫寧不遠處的木椅上,緩慢的闔上了沉重的眼皮。
步溫寧自然清楚他在做什麼,無非是自己處理崩裂的傷口,自己用刀剜掉腐爛的血肉罷了。
但如果這樣便能活下去,她情願日日剔骨剜肉。
可偏偏,她早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死過了便是死過了,沒有再從頭再來的餘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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